桑格莉娅三步并作两步跃下几阶楼梯,动作轻捷得像一只跃起的山羊。
此时将近凌晨一点,整座剧院都已陷入了沉睡,狭小的楼梯间里一片漆黑寂静,看不清下一步将踏在哪里,陈旧的木板在脚步下发出琴弦般的震颤声。
桑格莉娅却不甚在意,童年的经历使她早已习惯在黑暗中视物,而更何况还有更重要的事等着她。
桑格莉娅放轻脚步,将剧院的侧门推开一条缝。伦敦十二月刺骨的寒风毫不留情地钻进她的领口,她打了个寒战,出门时不忘顺手拿上一件她不常穿的外套,换上一双不常穿的鞋。
坟茔一般死寂的歌剧院在她身后合上,桑格莉娅转身踏入冬季洁白的雪夜里。
伦敦的雪夜比她想象得还要寒冷,她注视着呵出的气蒸腾成一团白雾,融进朦胧的夜晚里,尚未有人踏足的雪地里留下一串轻快的足迹。
在几个月前,这样违逆父亲的命令,接触台下的观众让她尝过了痛苦的滋味,甚至那些伤痕还触目惊心,在一个个夜晚隐秘地作痛。可她不在意了,执拗而偏执地地挣出笼中,哪怕只有一秒。
桑格莉娅溜过一排排打烊的店铺和安静的街道,直到气息因奔跑开始变得有些急促。就快到了,她张望着,放慢了脚步。
啊,她看到了,站在路灯昏黄光线下的,瘦削的,她熟悉又亲切的背影。
桑格莉娅藏在阴影里,脚步刻意放轻,然后像恶作剧的猫一样从背后抱住那个身影。
那个身影僵住了一瞬,然后很快放松下来。
“噢,是你,桑格莉娅,”艾维收起脸上的惊愕,无奈地笑笑,然后回抱她,“你总是这样。”
“等我很久了吗?亲爱的,你看你,又淋雪了。”桑格莉娅不等她回答,拂去艾维发梢上几片残雪,然后吻了吻她的发顶,再牵起她的手。
夜晚无声得几乎静谧,雪花打着旋儿从模糊一片的夜幕里坠落到她或她的发丝上,再在某一段谈笑的间隙里被手轻轻拂去。
换作平时,艾维一定会觉得自己疯了,会在十二月的雪夜凌晨出来散步,不仅寒冷,更让她想起某种难以逃避的孤独,像是命运给她规划的子然一身的轨迹。
自伊迪斯离去后,她以为独来独往就能慢慢习惯那种仿佛生命被抽走一半的感受,也习惯了一个人,把自己密闭在永不破裂的茧囊里。可是心脏跳动着却始终如同缺失了一半般,时常让她喘不上气来。
她遇到过很多人,与她熟络或生疏,却没有一张脸庞,一个灵魂能真正弥补那种空寂,像映射在水面的光线,而她躺在水底。
可是她身边这个人却不一样。
思绪拉近,她想到,和桑格莉娅相处时,她似乎能感到灵魂的空虚在被缓慢地填满,像花朵苞芽一般膨胀,一点一点染上生命的颜色。
艾维这么想着,于是放任自己的手蜷在桑格莉娅的掌心里,慢慢汲取暖意的温度。
“或许这样更好呢,”她喃喃道,“两颗心脏不残缺怎么拼成一颗。”
“亲爱的,你说什么?”这时桑格莉娅已经停住脚步,看向她的眼睛里含着能把一千个雪夜融化的笑意。
艾维忽然感到眼睛有些酸涩。
“我说.”她的话到了唇边却忽然换成了另一句,“你会离开我…我这里吗?我是说,伦敦。”
“会啊。我是指演出结束后,我又要随着剧团去别的城市,或者回到意大利。’命运’,两个字听起来那么难以接受,可它又只是事实。”桑格莉娅紧了紧握住艾维手掌的手指,又吻她的额头,“但是别担心…”
“那你还会回来吗?哦不,我是说..”她又一次少见地语塞。
艾维闭了闭眼,没再继续说下去。那些问题太感性,太不像她了。她自暴自弃地想。
“唉。或许吧。如果我更出名了,我就能想办法离开父亲的剧院,离开那一切。”她垂下眼睫。“我能独自演出,然后回来找你。或许你愿意等我吗?”
桑格莉娅没有听完她的改口,只是又俯身吻她,这一次吻落在她唇边。
“嗯。”艾维胡乱点点头,用另一只手挽起被风吹乱的发丝,途径眼角时沾上一点她自己也未曾察觉的泪。她觉得她又开始讨厌一个人了。
她仰起头,风雪还未出现停歇的迹象,乌云在天幕里游走。方才落在她耳畔的那些对未来的期许分明和今夜被遮掩的月亮一样飘渺的遥不可及,可理性如她又那么相信。
艾维叹了口气,白雾模糊了她的视野,桑格娅的脸也看不真切。她有些分不清眼睫上的一片潮湿是凝结的水汽还是眼泪,可她不在意,只是回吻了桑格莉娅。
那又怎样,在那个长吻的间隙里她想,我的生命里至少有了这样一个冬夜。
…
“故事讲完了,亲爱的艾维小姐,”联合狩猎倒计时的数字一秒一秒地闪过,桑格莉娅的声音带着愉悦,从对面的昏暗里传来。
“温迪小姐说今夜要落雪,或许你愿意陪我散个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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