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坠入哑涩春

我不求热闹对白,我怀念那一片油菜。

 

外婆和我说春天是油菜花的季节,她说等第二年春天,就带我回家。

 

我跟着外婆长大,在这个小村子里一路长到了十四岁。十四年里的岁月,每个季节都是不一样的花香,但我最喜欢的还是春天,和外婆一样。

 

“外婆,油菜花真好看呀。”小小的我在大片大片的花地里扑腾着,花粉将我的衣裳、面颊染成斑驳的金色,蝴蝶和蜜蜂被我惊起蹁跹的舞蹈,那时的我,觉得自己是美丽的花仙子,是漂亮的小公主。

 

“囡囡小心点,别摔了。”外婆的语气无奈而纵容,她在菜地里摘着白菜、黄瓜,时不时往我这里看两下,有时候我调皮躺在花里,油菜花香充斥我的呼吸,阳光被小花过滤得柔和,一切都像胶卷照片,然后外婆就会急切叫“囡囡”,趁这个时候我就扑出去,外婆每次都知道我在却每次都急切,然后手掌落下来却轻得像微风:“你看看你,小泥猴子似的。”我只是笑,然后祖孙二人手挽手走向回家的小道,咸蛋黄味的落日搭配橘子味的云朵,小屋子里飘出饭菜香,把我的旧时光,浸染得松软又绵长。

 

封存的回忆把我变成笨小孩,泥巴里的孩子找不到那片油菜花田了。

 

十五岁,我要上高中了,本以为我的故事永远是平淡的小确幸,直到他们来了,或许说,我的父母?“妈,我们是来接囡囡回城里的。”“是啊妈,你也不是不知道城里的教育条件。”那两个自称我父母的人对着外婆反复劝说,我静默地听着这出戏,十四年不闻不问,在我中考考出了一个好成绩了却要接我去城里,“我不去。”我用固执如生铁的语调叙述,然后跑了出去,谁也没理。

 

“囡囡,外婆知道你心里不爽利,有怨恨。”外婆在油菜花田找到了我,她只坐在我身边慢慢地把时光絮叨成一只孔明灯,上面只写着希望囡囡平安快乐,然后把它放飞在夜里,像我喜欢捉的萤火虫。

 

“囡囡,外婆年纪大了,走不动了,你听外婆的,去城里读书,考一个好大学,等以后我们囡囡赚大钱了,就回来孝顺外婆,好不好?”她苍老的双手抚过我的头顶,很轻,缺又很重,我什么也说不出来,用力地点头,把眼睛藏在臂弯里,把泪水藏在衣袖里,那条回家的小道太短了,我在小轿车的后视镜里看着瘦弱的外婆,她在我的视线里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而我,成为了一只孤雁。

 

三年的封闭式高中,没有多余的假期,短暂几天假日也有家教老师来上课,很累,我的眼前老是浮现出那片油菜花地,无数只金闪蝶在记忆里撒落温暖的鸟鸣,拂面的微风,三年让我变得沉默也变得坚忍。城里的孩子好像天生有着优越感,一开始我的吊车尾成绩成为最好的谈资,“你看,她就是那个乡里的第一。”“泥孩子是走不出泥地的。”……我都知道,却从不争辩,我本来就是泥巴里长大的,为什么要走出泥巴?我只是挑着灯,写完一沓又一沓试题,墨水依稀拼凑出外婆的笑,草稿纸上勾勒出油菜花,我以不为人知的方式,想念一片默默无闻的土地。

 

高考结束的那一天,我没有理会所谓各种聚会,坐上大巴车直接去往我思念已久的那片油菜花地。“外婆!外婆!”还没走近我就大声地呼喊,可是没有人应答,虚掩的屋门让我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心慌,我飞快地推开那破旧的小木门,地上、桌上都有厚厚的灰尘,我呆愣片刻然后飞快地跑向油菜花田,试图找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找到了,在花田的一角,有一个小小的土包,我站在那里,站了很久。油菜花的花季,原来已经过了啊,再也没有人可以带我回家了呢。

 

升学宴上大人们都夸我爸妈有福气,会带孩子,我看着他们推杯换盏,脸上虚伪的笑容像百鬼夜行,他们夸我走出那一片泥巴地,而只有我知道,我永远都不会走出泥巴的,我是外婆的小泥猴,觥筹交错的光影割裂开这喧嚣,那片油菜花,开得真美,只是我的春天,冷涩凝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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