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沈夕惕十五岁的时候养了只猫。
猫是他自己捡回来的,很典型的流浪猫,倾盆大雨中蹲在绿色的垃圾桶边,可怜巴巴地缩在破破烂烂的纸箱子里,浑身脏不拉几灰不溜秋的,仔细一看,毛下面还渗着被雨冲得浅淡的血渍,一副命不久矣的样子。
沈夕惕把它用塑料袋兜回了家,掀开猫肚子一看,一道刀痕从猫胸开到猫腹,不是很深,但真的吓人。
沈夕惕凭着点三角猫的医术草草给它处理了伤口,送去医院后花了九百八十八,又被他爸揍得九死一生,总算是捞回了一条猫命。小猫的伤势恢复得很好,身体素质强得兽医都啧啧称奇,第一天做完手术第二天猫就能下地,实打实把沈夕惕吓了一跳。
猫好全之后猫毛得到了一次大清洗,沈夕惕才发现这是只白猫,而且白得很高级。一身皮毛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像是天山的新雪,两只眼睛宝石一样的蓝,透彻得宛如玻璃珠子,街坊邻居无不夸漂亮的,每每带出去遛弯都倍有面儿。
把猫留着养了几天,小白猫真就把这当家了,从一开始的拘谨警惕也慢慢随和起来,吃他的用他的睡他的,毫无心理障碍。沈夕惕一面暗自叫苦一面心里也挺高兴,他从小就蛮喜欢小动物,奈何养得不好,也一直不敢养,这几天随便一点猫粮就把这只白猫养活了也没死他手上,这说明他俩有缘。
沈夕惕当即拍案,决定把白猫收作自己的猫,给它取了个名字:小白。
2.
白猫好看是真的好看,由内而外透露着一股冰山大魔王的气质。
沈夕惕养猫从十五岁到二十五岁,掰着手指算着,我十六,猫两岁,我十七,猫三岁……磕磕碰碰养了十年,也没捂暖这块猫型大冰块。每一次试图跟猫猫培养培养感情,要么被挠要么被逃,十年如一日。
猫大概只在养伤的那段时间里对他还算亲近,即便术后次日下地创造医学奇迹,但大概那么长一道的伤口也是蛮疼的,大概半年的时间里,猫都是能不站着就坐着,能不坐着就躺着。于是沈夕惕睡觉赖床时总爱拿猫举例,然后被爹妈拧着一顿狠批:“就你也能跟猫比?”
ok,是他不配。
伤好了之后猫就开始了它的漂流生活,一个月出去两趟,一次就走半个月。每次回来的时候会给他带些树莓或者鲜花,最牛的一次带回来了不少珠宝水晶。
沈夕惕感觉自己好像在玩猫版的旅行青蛙,唯一的区别就是,蛙儿子是可以撸的,但是高冷猫猫不行。
一人一猫之间的关系竟然只能称得上“不熟”。
沈夕惕以泪洗面。
到了第六年开始,猫已经时常停留在家中,在阳台上蜷着一睡就是一上午,醒来干个饭,再一睡就是一下午。
听说猫的寿命一般只有十到十五年,沈夕惕掐指一算,忽然发现自己的猫竟然也步入了中老年行列,怪不得每天早上盘着身体在阳台上面经常一窝就是一天,心里不禁更加怜爱了起来。
虽然自己的猫一不会撒娇二不会黏他,但他还是决定尊老爱幼一下,连拌的猫罐头都特地混得稀烂,生怕“老白”嚼不动——结果简直是狗咬吕洞宾,猫默默地看着一滩猫粮拌罐头汤沉思良久,然后一记后腿直接将盆踹翻在他脸上,几步跑走后被沈夕惕以不可思议地目光咀嚼完硬硬的冻干,然后舔舔爪子接着睡大觉。
作为一只十来岁的老人家,白猫也就只有平日里摆烂看夕阳的样子与他的年龄稍微服帖些。除此之外,在他精力充沛时,招狗逗鸟的动作得比正值青年的人类社畜还要敏捷,甚至春季还能偶尔听见几句猫儿呜呜着沙软低沉的求偶音。
沈夕惕叹为观止,一度怀疑自己的猫其实是不是成了精。
要不然他什么还会在半夜三更时朦胧看见矜持的猫咪叼着被角给他盖上被子呢。
3.
沈夕惕,芳龄二十五,还是母胎solo,连小姑娘的手都没摸过几次。
也不知道今年是个什么结婚的好年份,短短两个月他已经吃了三次同事的婚席,每一次份子钱只有出没有进,惹得部门主任都在拍着他的肩要他谈个对象好成家。
这问题是他自己不想谈吗?!
他也很绝望啊。
吃完了八月末的第三次席,他们部门又莫名其妙自发地组织了一场单身派对,表明了只有未婚单身人士才得以参加,本着反正也不是自己请客去吃一顿也无妨,到了地方后听着大家互诉衷肠,才知道别人或多或少都至少谈过一次恋爱。
沈夕惕悔不当初。
派对结束的时候他已经成为了全场最值得同情的人。
他把自己灌了个烂醉,好在那么多酒也不需要他付账,这大概是唯一能安慰到他的地方,他喝得昏昏沉沉,也不清楚自己是怎么被送回的家,只记得自己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原本为难的同事就像找到了救星一般高兴地与电话那头把他交代出去,然后有人将他扶在身上,他随意扫到那人的脸刚想夸“兄弟你好帅啊”,还没出口就率先吐了一地,然后意识模糊下去。
再次醒来时,沈夕惕还是很难受,大概也没过多久,他睁眼率先看到了自家窗台边飘散的窗帘,然后才注意到窗台旁的人,似乎是察觉到他的视线,那人回过了头。
沈夕惕发誓自己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尤其是这么漂亮的男人。
头发很长,用发带虚虚揽在脑勺后,银色的发丝在月光下简直有些划破次元壁的美感,整张脸又冷又艳,那双冰蓝色的眸子更是出奇的熟悉……
我这是在做梦吗?沈夕惕迟缓地眨了一下眼睛,看着美人朝着自己走来,心想,应该是吧……不然,他家怎么会突然有这么好看的人呢……
“……你还好吗?”那人微微低下头正对上他的视线,顿了顿,俯身靠近了他,“你身上很大一股酒味……”
眼看着那张俊脸在眼前无限放大,沈夕惕一时只觉得自己心跳如雷。
巴尔扎克说:爱是放纵;佛说:空即是色;孟子说: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沈夕惕说:&#%^、……
沈夕惕什么也不想说,酒精让他的大脑混沌的同时又让他无比亢奋,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即便他还在犹豫,但他已经快要说服自己了。
他想,反正这都是梦了,为什么不能先让自己爽爽。
于是趁着人凑过来,他当即昂首亲了上去。
接触到的唇瓣又软又弹,有些温凉,被吮在口中的时候有种吃豆腐的感觉,实际上他的确是在吃别人豆腐,而且吃得理所应当吃得名正言顺,他毫无章法地把两瓣软肉啃得红肿,看着对方脸上的表情从愣神到难以置信到隐约有些温怒,沈夕惕又无师自通一般地往人家怀里蹭了蹭,迷糊着语气撒娇道:我都做梦了你就让让我吧……
4.
——沈夕惕第二天从床上呆愣地爬起来时,还在回忆着昨晚那个奇妙的梦。
他觉得那简直真实过了头了,不论是触感还是别的什么,但是又太不真实了……但是,如果那是真的就好了。
猛的回神,沈夕惕连忙抽纸先擦了擦疑似有口水滑落的唇角,听见细细的猫叫,他低下头,正好与小白对视上,他隐约从那冷淡的猫眼里看出了三分凉薄,三分讥笑,三分的漫不经心,和一分羞怒。
等等,为什么猫还会有羞怒啊?
他呆呆地坐在床上眼睁睁看着猫迈着步子走入了房间内的卫生间,又呆了一会,忽然意识到什么,连忙穿了拖鞋往卫生间跑:“小白——洗漱台上的杯子是玻璃的你不可以碰——”
“咔”得一声,门锁打开,沈夕惕仰头看着突然出现在眼前的漂亮男人,目瞪口呆。
“你……”沈夕惕欲言又止。
“……你得负责。”男人抿了抿还略显红肿的唇,伸手捏住他的肩膀。
沈夕惕止又欲言。
“你不会还猜不到我是谁吧?”对方似乎也有些难以置信,瞪着他就好像在看一种负心汉,苍白的脸上都漫上一层红晕。
“你是小白——?!”几乎是惨叫出声,沈夕惕后退几步,在对方有些矜持的默许下肯定了事实,一时间脑子和心里都受到巨大冲击,“你——你成精了?”
“我叫楚念征。”男人皱了皱眉,对这个名称流露出的嫌弃就跟那只白猫如出一撇,低声道,“也不是成精,跟你说不清。”
“十年前你捡到我,救了我一命,我很感激。”
“你们人类不是经常说,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楚念征淡淡地说着,几乎是以一种毋庸置疑的姿态,“而且,昨晚是你主动亲我,你明明也对我有好感。”
“我怎么完全没看出来你喜欢我……”沈夕惕嘀咕一句,又道,“再说这个逻辑有问题吧,我昨晚是因为喝醉了,情不自禁才……”
“那你为什么偏偏亲我?”猫不能理解人类脑子里弯七扭八的回路,他于是只是用他自己的思路认真地回道,“再说了,你不是总是抱怨自己没有伴侣,很孤独寂寞吗?我不可以吗?”
“这怎么可……”沈夕惕刚要反驳,又蹲下身细想了想,“这好像也不是不可能。”
楚念征眨了一下眼睛,“反正我一直在陪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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