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江南梅雨季的开端。大雨的余韵还没有结束,细小的雨粒沾在程宇眼睫上,他怀里有一束鲜艳的花。
风大了些,黑衣风衣被吹得贴紧了身子,雨丝倾斜。程宇的车停在一个村子旁,地是泥巴路,他走得不急不徐,绕过了村子,来到村后,他在一块石头前站定,把花放下去。
“妈,我回来了。”看得着还没他半身高的石头,程宁眼睫轻颤,雨粒聚合从眼尾落到眼睛里,湿润了片刻。
风声雨声,没有人再说话。
程宇静默的站在那里,放松但不散漫。
他想起自己十七岁那年走出了村于,就再也没回来过,而如今二十七岁,功成名就。
十年够他忘记很多东西,比如他连回家都要导航。
程宇兀自轻笑,手抬起触碰石头的一角,湿润又坚硬,泛着冷。
这场无声的见面持续了半个小时,程宇才收回手走向村子。
“程宇?回来怎么不说一声?”程宇抬头,是小时候的同伴。
乡村是这样的,世世代代守着一块地。你想感慨时过镜迁,物是人非的时候总是欲言又止。这片土地上有人来有人走,但总是有人站在这里,那些话不上不下的卡着。
“到饭点了,一路吃吧。”程宇没来得及拒绝就被拉走。
饭桌上聊起了他现在的生活。有人恭喜,有人默作声,各种各样的夸赞不绝于耳,一直到中饭结束。
太阳没出,天空还没放晴。程宇注意到村口有个孩子,五,六岁的样子,衣服上沾着泥点,在村口徘徊,像在等什么人。
“刘婆子养的,八十几的人了,还折腾。”同伴像是看出了什么,解释了几句。
程宇眼睫微不可查的颤了颤,没回应这件事,“不用送了,快回吧。”
他往自己的车子走,前面来一个佝偻的身影,很小,或许还不到他腰腹。
“小宇?长这么大啦?”程宇看到了一双浑浊的眼睛,那双长久劳作而开裂的手轻拍在他的小臂,衣服上多了一层土,“开心吗?”
程宇愣了一瞬,然后从早上到现在,一直平直的,甚至下压的嘴角向上弯了一下,“开心。婆婆。”
“婆婆!”
两道声音重合在一起,徘徊村口的小孩飞奔过来。孩子笑得欢。
程宇想起自己六岁的时候,父亲出了村,母亲病故,还年轻的刘婆子抱着他讲故事。十七步,程宇离开了村子,再回来已经二十七岁,所有人都夸赞他年纪轻轻,功成名就,只有刘婆子,开口第一句,“开心吗?”
“对喽!娃娃要开心!”刘婆子抖着手从口袋掏出三颗糖,孩子眼里亮了。
那双龟裂的,粗糙的手,拿了两颗放在程宇手心,没有寒喧和夸赞。
刘婆子带着孩子回村了。
程宇手里捏着那两颗糖,静默的站着,放松却不散漫。
看着那个佝偻的身影,他的眼睫轻颤。
雨早就停了,眼睫上没有雨粒,可他的眼睛依就湿润了片刻。
程宇把糖握紧。
他觉得,他今天少带了一束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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