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母亲是大户人家的孩子,嫁妆里还有金豆子。在那个年代,是极少见的了。
我父亲是母亲隔壁村的,两个人一来二去,顺理成章的有了家。
我姐六岁的时候,母亲给她打了耳洞,母亲说那时候,乡下就是用针穿了线直接戳的,在我姐撕心裂肺的哭声里,她的耳垂上多了一条细线绑着的金豆子。
我姐七岁的时候,我出生了,我姐对我很好,总会带一些新鲜玩意儿给我,有时候是糖,有时候是几颗漂亮珠子。我和我妈说,我也要上街,妈说我姐懂事,洗衣做饭,还帮着干农活,夏天太阳烈还是会去田里收稻子,皮晒褪了一层也不闹。所以才带上街。但是我还太小不让人省心。
我妈说我姐太向着我,让我变得怕吃苦。我想是了,我姐给我带的小零食都是甜的,不多,但稀罕,够我开心姑久。
我六岁,我姐十三岁,爸拿着妈的金豆子换钱,在城里买了房。
妈带着我去打耳洞,是枪打的,不痛,但我还是哭得稀哩哗啦。耳朵上多了两颗银豆豆,我姐总夸我好看。
我姐初中念的住校,两个周才回来一次,我妈心疼她,总告诉我说,我姐从小吃着苦长大的,现在人没长大就离了家,我要对她好一点。我是听我妈的,衣服穿旧的,书包也是旧的。看我姐在笑,就觉得她或许没那么苦了。
我爸想创业开公司。事情拖了许久。好像没有那么顺心,我爸就开始喝酒,家里的酒一箱一箱的堆。
有一晚放了学回家,屋里乱七八糟的。
家里从来没那么乱过,菜都翻了,桌也歪斜,墙角有打碎的碗,和碎掉的酒瓶,我爸躺在床上打鼾。
我妈和我姐在杂物间。妈拿着碘酒擦着我姐的额头。那晚我妈搂着我姐唱儿歌,唱着唱着,声音就变了调,我问她,妈,你咋哭了?她说她心疼我姐,从小到大一直吃苦。
我十岁。我妈把新书包,新衣服塞进一个大箱子,她抱着我,唱着给我姐唱过的儿歌,眼泪啪嗒啪嗒掉在我脸上,我都分不清我有没有哭了。
后来我妈一手拉着大箱子,一手拉着我姐。
家里只剩了我和我爸。
后来我姐来看过我。那时候我十二岁,我问她为什么不回家了。我姐说了一堆我听不懂的活。她让我别怪妈,妈苦了这么久,她让我听话。
我姐说,人总是要吃苦的。
人总是要吃苦的。
我妈说我姐吃着苦长大,我姐说我妈苦了这么久,我想是了,就我没吃过苦。我姐会给我带新鲜玩意,我妈不让我干活。
我妈她们走了以后,我爸还是会打我,事业上不顺心,他就喝酒,絮絮叨叨又粗鲁的骂,然后酒瓶子碎了,我跑也跑不掉。
我爸睡醒都会抱着我哭,和我说对不起。我总是呆愣着。
那天晚上我满手都是泪,人迷糊着。我爸把我抱的很紧,说着对不起。父亲温暖的手擦掉了我脸上,手上的泪水,又带我去医院。
我的左耳听不见了。右手只剩下了四个指头。
我怪过,我怨过,为什么是我,为什么只留下我一个人。
我十六岁。门被敲得震天响,哐当哐当,像谁在切菜,木屑簌簌的往下掉,然后没声音了。
我出去看,我爸摔倒了。我扶不起来他。
从热房子里出来以后,我捧着个盒子,遇到了我妈。
我的左耳好了,我听我妈说,人的心很小,能装的不多,装了我爸装了我姐,唯独装不下我。就像人只有两只手,一手拉箱子,一手拉我姐。
我和我妈面对面站着,我把盒子递过去,右手那边只有四个指印。
我妈哭了,眼泪啪嗒啪嗒的,我分不清是我爸在哭,还是我妈在哭。那个哽咽还的儿歌和那些对起在左耳响。
“妈,我吃过苦了。”
今生君恩还不尽,愿有来世化春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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