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镇上有位说书人,从我出生就在了。头发和胡子都是棕黄色的,在他的脸上杂乱的卷着,几乎要遮住他的眼睛。他总穿着从张姨那买的粗布条衣裳,外面裹着一件灰色袍子,我最无法理解的是他总穿着一双靴子。
听张姨说她来镇上已经十年了,初来时头发没那么乱,衣服脏兮兮的,背着一个箱子走进店里,叽里咕噜说了半天。
张姨没听懂,请了我大哥当翻译,我大哥是留洋过的,会说那些扭曲的符号。
交流之下才知道他是从英国过来的,要在这儿住下。张姨就送了他几件衣裳,镇上的人就腾了一间屋子给他,他没告诉大哥他的名字,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大家都叫他大箱,因为他来的时候背的箱子只有一米多。
大箱很快就融入了,他和大哥互相学习,平时还会帮镇子干杂活。
总归闲暇的时候更多,大人都会唠嗑,给大箱讲完镇上的故事。大箱在某一天就用蹩脚的中文说,“要不我也给大家讲个故事吧?”
不比大人的忙,镇子里能完整听完故事的只有我们这些小孩儿了。
那一年我7岁,所以我也是那些孩子们的其中之一。
我们这儿水多,青石板也多,雨后黄昏,空气还没有被晒干的时候,大箱就在他家门口石阶上垫张纸板,我们这些孩子就会穿过大街小巷聚在一起。
我没见过他整洁的样子,打我记事起他就是头发胡子混在一起,叫人看不清他的样子。只是嗓音浑厚,说话带着别国的腔调。
说大箱是说书人,其实也不算。母亲讲的说书人要有书,有折扇,而他只是在夕阳余晖时往石阶一坐,等小朋友聚齐就讲,不是天天得空,所以这个故事零零碎碎讲了三年。
是帕斯洛娃小姐和瓦伦迪斯先生的故事。
瓦伦迪思先生是贵族家的孩子,而且勇敢有识。而帕斯洛娃小姐是普通家庭的孩子,相貌姣好,聪明温柔。
因为什么才相识我已经忘了,只记得故事开始梦幻的展开。
他们生活在一起却受到了很多阻挠,甚至树上掉下一片落叶,帕斯洛娃小姐也会落泪。
他们在一个寂静的夜晚乘船逃走了,彼时贵族家庭正在搜寻瓦伦迪思的下落。
海是很辽阔的,一眼望不到边,与天相接,两个人就这样漂泊到了一座小岛上,岛上的原住民并不那么体面,生产力也落后,瓦伦迪思就一边保护帕斯洛娃一边交涉。因为语言不通而产生误会,瓦伦迪斯两人僵持了一周才有了进展。
帕斯洛娃提出可以把一些农业生产技巧教授给这个落后的小岛,瓦伦迪斯就去做了,从如何播种到制作铁器,生活格外平静而顺利。
瓦伦迪思被推举为国王,而帕斯洛娃成为王后,两人在岛上度过余生。
其实还有好多细节我已经记不清了,只能想起瓦伦迪斯在海上漂泊时与大鱼搏斗的勇敢,和帕斯洛娃的聪慧,以及这个美满的结局。
讲真的,这个母亲给我买的《安徒生童话》几乎一样。但就着大箱别国腔调和逐渐黑下去的天,这个故事,简短的故事还是吸引了我很久。
又下雨了,屋檐上雨滴不断,我在想会不会屋前石板上的洞又要深些?
天空雾蒙蒙的,家里开了灯也还是暗。
我10岁了,大哥又去国外了,还顺带帮大箱带了封信。去之前还给我留了任务。
哦,天知道我宁愿去数大箱的胡子,也不愿意看到这些扭曲的符号,所以我盼着雨停。
我和大箱关系很好,用符号讲叫brother,我还记得我追问他后续时,他拍了拍我后脑勺,告诉我故事已经结束了。
我低头就看见他掉渣的皮靴。
“大箱,皮靴都掉渣了,你怎么还不换?”
大箱好像愣了一下,低头看看靴子,喉咙里挤出两声笑。
“瓦伦迪思先生说过,穿了皮靴就是勇敢的人。”
故事里就是这么说的。瓦伦迪思穿着微暗的红色制服,纯色天鹅绒领结。金色花边的衣领镶上钻石的宽边袖口,一层不染的白色紧身袜和真皮长靴。
“好吧。”
我跟着大箱去了他的家里,除了床和桌子,几乎没有其他家具。
张姨所说的大箱子放在角落10年,没有积灰,我时常看着大箱擦拭。
镇子上的人都不知道箱子里究竟装了什么,我大哥也不知道。
“大箱,这里面装了什么?”我凑上去问。
“小孩可以不知道。”大箱的声音很轻,在雨雾里沉沉浮浮,听不真切,他的头发和胡子依旧杂乱的堆着,我感觉大箱在伤心。
大箱的床头总放着一本记事本,侧边起了毛边,天气好出太阳的时候,大箱会把它放到阳台上晒。
有次我坐在阿爷搬出的摇椅上小睡,睁眼时看到一条两指粗的青蛇,我吓坏了。压抑着声音喊人,急得连自己也不知道在说什么,大箱就刚好拐来我家门口,放下那一篮子果蔬,抄起我家的铁锹就来了,大箱劲儿大,也果断,瞄了位置就使劲砸,我甚至看到了火星子。一铁锹把蛇头敲的稀烂。
我身子冷了一下,眼泪就流了下来。话说的含糊,不停的谢谢。
后来提到这事儿我都会感叹。“大箱,你太勇敢了,就像瓦伦迪思先生大战大鱼那样。”
大箱只是干涩的笑笑,再说一句,“我可不勇敢。”
我不知道他是谦虚还是自嘲,只能不再说。
有次路遇两只野猫打架,一只黑,一只白,我看的兴奋,扯着大箱袖子。“嘿,那只黑猫是绿眼睛。”瓦伦迪思也是绿眼睛,我感叹到,“绿眼睛的动物,都会勇敢吗?”
大箱好像想起了什么,大笑起来,手掌落在我的肩膀,我往前踉跄了几步。“哈哈哈哈,是的!”他的胡子或头发在抖动,我被大箱搂着转了几圈,他后来开始说英文。一串一串叫我头晕,后来他的嗓音有些哑了。再后来,大箱埋头哭了。“大箱,你可以告诉我的。”我母亲安慰我的时候总会说这句话。
我知道,一些悲伤,难过的事情说出来,真的会好很多。
大箱只是站起来,“有些秘密只能自己守着。”
两只猫已经不知道跑哪里去了,我不方便再说,只好往前走。
大箱会侃我总像个小大人,总是会让他诉说。
镇上的雨水变多了,淅淅沥沥的,空气稠成了粥,湿乎乎,潮得让自人难受。
为了躲避功课,我总是待在大箱家里,唠嗑闲聊。
我大哥快回来的时候,大箱把桌收拾出来去了,他家里只剩了一张床。
他把那本起毛边的本给我了。“小孩,好好保管吧。”
我收下了,但里面写的全是我看不懂的英文。
我大哥回来了,给大箱稍了封信。我发那几天一直忙着给我大哥接风洗尘,因为任务没完成又被大母揪着耳朵训斥,一连几天没见到大箱。
一次去张姨那扯在看见姨在做衣裳,随口问了问,“给谁的新衣裳?”
“大箱的,他要回英国哩,多做几件。”
“大箱要走?”
“是,留的长头发长胡亏都剪了,挺壮实的小伙子。”
我扯了布放家里就往大箱家赶。
今天是晴天,门开着,我的影字在门框里拉得很长,晒干的空气里有灰尘在飘,房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了,床也没了。
“大箱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我走进去,转身看到一个背影,微暗的红色制服,镶上钻石的宽边袖口,一尘不染的白色紧身袜和真皮长靴,我只想到一个 名字。“
瓦伦迪思!”
“瓦伦迪思。”
应该是没了胡字和头发的阻拦,他的声音浑厚而清晰。
大箱,哦,瓦伦由斯转身了,我看到了一双象征勇敢的绿色眼睛,在昏暗里像跳动的 烛火。
“大箱.……”我语塞了,我看到他眉骨的疤,狰狞。
他套上了他常穿的灰色长袍,盖住了鲜明的衣领和领结,盖住了勇士的象征的双眼,他笑着拍了拍我的育膀,“所以小孩子有些事不知道好。”他的中文似乎没那么憋脚了,我快听不出他的外国腔调了。
“你要走了吗?”
他没回答我。只是默默的脱下制服放回大箱理。“brother,我的秘秘密全在那本书里了。”
他看着窗方,身上穿着粗布条衣裳,外面套着灰色长袍。
“大箱,帕斯洛娃呢?”
他停住了一切动作,目光移向大门,那双绿色的眼睛好像装满了悲伤,他落泪了,在抽泣间含糊的说了几句英文,我听不懂。
傍晚,太阳落山的时候,大箱背看他的大箱子走过镇子。
大家都在恭喜为他可以返回故乡了。
我大哥也是。
夕阳余辉里,他咬着一根狗尾草,戴着我光前送给他的草帽。
草帽是我自己编的,还会漏光。
人们都说日太阳落山的时候,人的影子会被拉得很长很长。
大箱走的很快,我们隔的很远,我连他的影子也追不上。
我只能大喊,“大箱!你是最勇敢的瓦伦迪思!”
我听见大箱爽朗的两声笑,他抬手挥了挥,大箱背着箱子,一晃一晃的走出了镇子。
大箱的空房子被我征用了,我把房子填的很满很满。
之前,大箱的房子很空大声说话甚至还会有回声,现在,我把屋子塞满,却更空了,空到连回声也听不到了。
大箱就像海上的小舟,慢慢的荡远,留下水波,水波被时光抹平。风起时又粼粼波光。
我17岁了,大哥督促着我学习,我也能看懂那些英文了,我在某一天的下午,翻开了大箱的秘密
“我和帕斯洛娃还是出海了,纷飞的战火实再有太大的危险,帕斯洛还有身孕,我们不能继续在战场了。
我会找到一个和平定安定的地方,好好生活。”
“我们的孩子出生了,是一个可爱的好孩儿我相信她会是个公主!
帕斯洛娃还说,“她也眼绿眼睛。我想她应该和她父亲一样勇敢!”
哦上帝,这让我想起了我们的初遇,她说,“绿眼睛是勇士的象征。”
我此刻应当是最幸福的人了。”
“我们去了荒岛,岛上环境很差,制做了一些必需品我们,就再次出发了。幸运的是,我们捕获一只野猪,还找到了棉花。”
“今天是悲痛的一天,我一夜也没合眼,我的妻子,帕斯洛娃,被一只流浪的大鱼咬去我只听到一声失叫.我不该去船尾的…”
“我把那大鱼杀了,可又有什么办法呢?”
“哦,这是悲剧。我亲眼看着我的儿饿死.我还要继续活着吗?”
“要来一场大雨吧,把船掀翻,让我也没入这个海洋吧,这样的日子真的太痛苦了。我睡不着觉,一闭眼就是那些可怕的场景!”
“上帝,为什么要让我平安来到这里!为什么!”
“我把我们写成书了,帕斯洛娃.你是王后,而我们的孩子是最勇敢的公主。”
”我不勇敢,我太对不起这双眼睛了,我太胆小了,连承以自己名字的勇气也没有。
我太懦弱了,我只能往美好的故事里躲避,可是故事已经结束了。”
“我要离开这里了。”
我看完了大箱的秘密,久久不能回神,风把树叶吹的很吵,我在一片少混乱里好像听清了年少时大箱藏在泪里的那些英文。
““I’m not brave. I’m a deserter! I’m not only a deserter from the battlefield, but also from life itself!””
“我不勇敏,我是逃兵啊!我不仅是战场的逃兵,我还是生活的逃兵啊!”
风停了,世界变得好安静,我听到了一个人喊,“brother!”
没有什么腔调我好像看见了大箱穿着制服,踩着长靴,他的妻子挽着他手臂,他们的女儿在一旁。
我猛得转身,只看见一只绿眼睛黑猫竖着尾巴走过,影子被阳拉得很长很长。
我抬手碰了碰脸颊,是泪。
所有人都在恭喜大箱可以回家了,连我大哥也是,只有我觉得他走了。
他是走出去勇敢了。
世界上有无数个勇敢的人,但世界上只有一个勇敢的瓦伦迪思。
母亲说,说书人要有书.有折扇,但大箱只是往石板上一坐。他是即兴说书人,说了他的怯懦。
可我还是觉得他勇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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