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我来到了这里,听母亲说这个地方的学堂有妙法,能提高人的觉悟性。这种言语我定是不相信的,拗不过母亲,我便来到了这里。迎接我的是一位老者和一位少年。
老者两鬓斑白,向青山山顶上的零星雪色。衣服朴素,颜色洗脱了色,他面带笑容,和蔼可亲。少年的衣着和老者相差不多,寸头,眉骨有一道疤痕。
临走前母亲对我千叮咛万嘱咐,见到人了一定要喊师傅,不要失了礼数。我自然不敢怠慢,拖着箱子大方的打招呼,“师傅好,我叫江小七。”
老者微微点头,给少年递了一个眼神,少年颔首,向前一步,“我叫洛舟,是你大师兄。”我笑了笑,随和道,“大师兄好。”
见我这么大方乖巧,洛舟露出了见面以来的第一个笑容,露出虎牙,看着亲切了不少。
“好了,回学堂。”简单打完招呼,老者才出声,说完转身。
洛舟接过我手里的箱子,开口解释道:“学堂在山上,需要一点时间。”看着面前的青山,我满脸愁容,不过好在不用拿东西,我应该会轻松许多。
到了半山腰,气温低了一些,我累得气喘吁吁,师傅却没有停下脚步的迹象,我只能站起身,迈脚跟上。
一路无言,只有我凌乱的呼吸声,真的很难想象以后上下山的日子。抬头看去,是师傅的背影,还有看着无边际的树林,再往上,只能从树叶层层叠叠的空隙里寻找到一丝阳光和一小小块蓝天。
还没有到学堂,我就瘫坐在土地上,不顾形象的擦去额上的汗水。洛舟见此情景有些哭笑不得,他和师傅说明了情况,并承诺会把我安全的带回学堂,师傅才自己离开。
洛舟把箱子放下来,“江小七,你为什么要来这里?”
我缓过来一些,仰头看着杂乱交错的枝叶,呼出一口气,“母命难违啊。”
“快冬季了,山上有些冷。”洛舟低头看着泥土里的枯枝烂叶出声道。
我不在意,看着被分割成块的阳光,站起身,“会下雪吧?”
余光里,洛舟点点头,拎起箱子,又向着山上出发。
不知道走了多久,我只知道在我自己锻炼的时候都没有这么累过。
眼前是一望无际的树林,可能是有松鼠吧,地上散落着零散的松果,大小不一,在我要累得瘫第二次的时候,我顺势捡起一颗干净又漂亮的松果。此时洛舟转身,复杂的告诉我到了。
我欣喜的从地上爬起来,抬头看过去。是几间石头堆砌的房子。不难看但也不是特别能入眼。我脑海里瞬间闪过了几帧画面,我母亲呲个牙乐呵着说,“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我亲爱的妈妈,我非常感激你。只是我现在认为我的觉悟性满分了啊!
我又仔细看了一下,才感觉这些石头房子堆得好像四合院,技术高超!
“小师妹!”院子里闪出一道身影,伴随着不小的动静来到这边。来的是一位女生,嘴角有梨涡,此时笑着,嘴角的梨涡盛着暖阳,黑发被扎起来。
我有些愣神,试探的出声,“师姐?”
“嗯嗯。”女生热情的点头,“我叫梨安。”
“我叫江小七。”我应声。
梨安师姐确实很热情,茶色的眼睛里闪着光。
“进屋吧。”洛舟把箱子放在一个是房子门口,“小梨帮忙一下。”
梨安师姐调皮的笑着点点头。
“小师妹,这里只有四个人,平时可以晒晒太阳,下棋什么的,天气允许的话,我们还能去山里抓兔子。师傅话不多,平时也不怎么弄能看到,洛舟师兄要习武。现在快到冬天了,我们院子右后方有一从竹子,冬天下雪后,雪堆积起来能把竹子压弯呢,每当这时候,师兄都会去摇一摇竹子,把积雪要下来,竹子‘嗖’的就弹回去了,他眉骨的那到疤就是不小心弄到的……”
我算是知道了,梨安师姐是一个活泼的话痨,我看着她一边帮我收拾东西,一边和我讲那些有趣的事情,心里舒坦的很。
两个人一起收拾东西很节省时间,房间被打扫的很干净,此时阳光是从门口照进来的,像平行四边形。
屋子整理好,师姐就带我去周边看了看地形环境。在梨安师姐滔滔不绝的介绍中,我看到了院子右后方的竹子。
确实就只有一堆,就一小团,正绿的鲜艳。
我看着这地方安静闲适,没有城市的复杂喧嚣,车水马龙,这个似乎与外界隔绝的地方,怎么提高人的觉悟性呢?
“师姐,这里,师傅话不多,怎么教导我们呢?”我看着幽静的树林,轻松询问。
梨安师姐笑的比阳光还要灿烂,“哪里需要什么教导啊?我们学堂的特点就是没有先生教导,山下学堂里的人都是书呆子,对着写了字的纸念,记记背背什么的,还有什么上北下南左西右东,可是这些知识在实际中就运用不到了。在生活中难道要用三角函数买菜吗?打篮球还需要专门的一个函数吗?都不需要。
人的第一任老师是父母,第二任是自然。自然是最好的导师。现在人人都浸在笔墨纸砚中学习着前人总结的知识,不身处自然,不感受自然,就不会有新的知识出现……”
梨安师姐说了很多,我听的云里雾里,所以这觉悟性,是要我们自己修炼吗?很快冬天就到了,山上的气温比山下冷的多,那天早上我打开门的时候,眼前一片雪白,目之所及全是白色。可是我却没觉得冷。
我是一个很喜欢雪的人,看着地上平整的积雪,我有些舍不得在雪地里留下我的脚印。
“小七,来堆雪人啊!”
梨安师姐的声音是从屋后传来的,我走到窗前打开,一团雪飞进来,我冷的一哆嗦,看着窗外有些愣神的师姐。
“抱歉小七,可是好好玩!”梨安师姐又抓起两团雪朝窗内丢,我侧身躲过,顾不上欣赏初雪的美丽,跑出房子,抓起雪去追.师姐。
没过多久,我的身体素质已经不能让我继续跑了,我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喘出的气在眼前变成了白雾,慢慢飘远,我这才觉得手冷的有些刺痛。
这时候的雪停了,雪地里的脚印凌乱无序。
两人来到院子的右后方。
雪堆积的很厚,踩下去能把脚脖子没了,墨绿色的竹子上也堆积了厚厚的一层雪,高高的竹子被压下来,像一把弓,承受着雪的重量。洛舟师兄穿着黑色的长袍,在漫山雪白中有些突兀,他抓着竹子摇了摇,雪被要下来,在空中飘飘扬扬,师兄转身往后走,身后的竹子弹回去,被摇下来的雪花又一次飘起来。
师兄给竹林下了一场特殊的雪。是轻松的,梦幻美丽的。
我看了好一会儿。
被压弯的竹子像是一个身负重担的灵魂,背着厚厚的积雪,被冬的寒冷包围。
而师兄,就像解救灵魂的英雄,摇下了积雪,摇下了苦难也药来了希望。我欣赏到了这个冬季最触动心灵的画面。
我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一种冲动,说不清,道不明。
梨安师姐一直笑着。只是我觉得此时的笑和往常的笑容不一样。平常的笑容,是热烈,温暖的,而现在是平静的,像雪一样纯洁。
“春天到了,积雪自然会融化,为什么要在冬天多此一举呢?”虽然足够震撼,可我依旧不解。
洛舟师兄浅浅笑着,“真要说原因,那就只有,竹子也是生命,我见不得人间疾苦,一秒也不行。”
我点头,半知半解,好深奥。
梨安师姐走到竹子下,碰了碰竹下的雪,轻轻笑了,浅茶色的眼睛里有一些纯粹而美好.的光。在山上的第二个冬,我已经习惯了在山上的作息和季节的变化,见识过了电闪雷鸣,风雨交加,也见识过了藏在雪地里的白兔和绽放了一分钟的花。
过去的一年过得惬意快乐,大师兄和梨安师姐经常出去散步,我能看出来,梨安师姐真的很快乐。而我也收货了许多,比如现在,这只蝴蝶是我从早上就看到的了,冬天的蝴蝶是真的不多见,也没有花能让它停歇,而今天,是一个有太阳的冬天,昨夜下了很大的雪,世界很白,这是蝴蝶异常显眼,我盯着那只蝴蝶,准备抓住它,梨安师姐的呼唤突然传过来,吓了我一跳。
“小——七——去抓——兔子啊!”
听着层层回音,我笑了笑,也没管扑空的时候擦伤的手,从地上爬起来,用同样的音量喊,“知——道——啦——”
喊完我跑回我的石头屋里,找了个竹筐,冬天运气好的话,真的可以抓到很多兔子。
大师兄有点担心我们,要准备跟着去,在走之前,他又把竹子上的雪摇落下来。
我和梨安师姐在树林里晃悠,雪也不算是很厚,洛舟师兄在不远的山坡上,呃——应该挺远的。至少在树林之外。
我和梨安师姐小声讨论等会儿怎么抓兔子,讨论的正激烈,忽然听到沉闷的轰轰响,声音越来越大,梨安师姐神色一变,拉着我就往外跑,还不停的回头看。
我一脸疑惑,在转头的间隙看到山坡上的黑色身影也在往远处跑。
我好像从没见过梨安师姐跑的那么快,好像要把什么摒弃了。
我实在是跑不动了,就松开手,撑着膝盖往后看,梨安师姐也停住了,下意识的转头去看。
远处的山坡上,厚雪大块大块的坍塌脱落,轰隆隆的向着山下滑去,黑色长袍很快就被白雪淹没了,一股巨大的寒风夹带着雪粒扑倒我们身上。
梨安师姐脸上瞬间失了血色,我也呆愣在原地。
雪崩了。
四处飘飞的雪花像雾一样经久不散,模糊了视线,眼前除了白雪就只有白雪,冷意从指尖蔓延到了全身。
那位见不得人间疾苦的洛舟师兄,永远的被留在了雪白的冬季。
回去的路上,又下雪了。
梨安师姐什么都没有说,没有说冬季有什么趣事,没有说今天抓兔子的时候有什么失误,她静静的。
我感觉心头有些闷。
回到石房子,师傅站在门口,看到只有我们俩人回来时,他叹了口气。
“你们总要学会离别的。”
这是师傅这一年多里说过的,唯一一句,有一点点道理的话语,我却听懂了很多。
所以,这座山,是要用牺牲换来人们的觉悟吗?
那我还是不提高觉悟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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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
竹子上的积雪又堆积了很多,竹子被压的似乎更低了,它也在伤心吧。
我看到梨安师姐站在那些竹子下,她双手抓住竹子,她身形晃了晃,竹子上的雪却一点也没落下。
我听到师姐说。
“洛舟,你快回来看看,我力气小,摇不动,你快回来吧,不然没人救它们了——”
梨安师姐倒下了,在那些被救的竹子下。
只是这一次,没人来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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