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花落尽的那天,我站在树下,抬头看见夏天正从叶缝间漏下来。
槐序是夏天的旧名字。人们叫它槐序的时候,槐花还开着,一串一串地垂下来,白得像刚落的雪,香得像打翻了一罐蜜。可槐序太短了。花苞到花落,不过十几天的光景。我还没来得及把每一串都看清,它们就已经铺在地上,被风赶来赶去,像一群无处可去的人。
我捡起一朵。花瓣已经卷了边,不再是白的,是米黄的,边缘泛着锈色。凑近闻,香味还在,但很淡了,淡得像一个人走了很远之后留下的脚步声。我把它夹进掌心,想留住点什么。
可是手心太热了。花瓣卷得更紧,颜色也更深了,像一个正在合拢的秘密。
于是我转身去看山。
山在远处,青灰色的,一层叠着一层,像谁用很淡的墨,一笔一笔染上去的。山顶上有雾,薄薄的,绕着山脊,像一条还没系好的纱巾。山不说话,但它在看我。我往前走几步,山还是那个样子;我停下来,山也是那个样子。它不因我来而近,也不因我走而远。山坐在那里,比时间还稳。
我在山脚下坐了很久。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凉的,带着松针和泥土的气味。那气味不像槐花那样浓烈,它是钝的,沉的,像一个人把一整座山的气息揉碎了,撒在风里。我闭着眼睛吸了一口气,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慢慢舒展开来,像一朵被水泡开的干菊花。
槐花落了就落了。山还在。
我想起小时候第一次看见这座山,觉得它好远,远到一辈子都走不到。后来我走到了,站在山脚下抬头看,发现山比我以为的要高很多,也安静很多。它不说话,但它什么都懂。它见过比槐花更早的花,见过比夏天更热的夏天,见过比我的遗憾更大的遗憾。
我把掌心里那朵干枯的槐花放在山脚下的一块石头上。花瓣已经脆了,风一吹就会碎,但我把它放得很稳,稳到它可以在那里待上很久——也许是到下一场雨,也许是到这个槐序彻底走完。
转身往回走的时候,我没有回头。我知道山还在那里,槐序明年还会来。
但今年的遗憾,被我留在山脚下了。它和一朵干槐花靠在一起,很小,很安静。
风从背后追上来,灌进我的衣领,凉凉的。
我没有回头。




请登录后查看回复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