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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也祝你天天开心

 

那封信是在旧书里找到的。

书是很多年前买的,扉页上还有我随手写的名字和日期,墨迹已经褪成了浅灰色,像一只飞了很久的蛾子终于停在纸上,翅膀再没展开过。我翻到某一页的时候,一张叠成小方块的纸掉了出来,轻飘飘地落在地上,像一片被风从很远的地方吹来的花瓣。

我捡起来。纸是米黄色的,边缘微微卷起,折痕很深,像是被人反复打开又合上过很多次。我把它展开,上面的字迹是蓝色的,圆珠笔写的,有些笔画已经洇开了,像雨后留在窗玻璃上的水痕。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末尾有一句话,很轻,像是一边说一边往后退,退到快要听不见的地方才说出来的。

“那我祝你天天开心。”

我把那封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想不起来是谁写的了。字迹有点眼熟,但认不出具体是谁。也许是很久以前的朋友,也许是某个夏天短暂认识又很快分开的人,也许是我自己写给自己的——不记得了。可那句话像一枚小小的钩子,挂在了我的脑子里,晃来晃去。

“天天开心”——这句话太轻了。轻得像早晨窗户上结的薄雾,手指一碰就散。可它被写在纸上,叠成小方块,夹进书里,跟着这本书从一个书架到另一个书架,从这个城市到那个城市,过了这么多年。写它的人也许早就忘了,但纸记得。

我把信重新叠好,没有放回书里,放在了自己的抽屉里。

那天晚上下雨了。

雨不大,细细的,打在窗玻璃上像有人在用手指轻轻叩门。我坐在书桌前,把那封信又拿出来看了一遍。米黄色的纸在灯光下显得更旧了,折痕处有些发白,像一道细微的裂缝。我把它举到灯下,光线透过纸张,那些蓝色字迹像是浮了起来,在纸面上轻轻晃动。

“那你呢?”我对着信纸说,”你开心吗?”

信纸没有回答。纸怎么会回答呢。可那一刻,我好像听见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声音,像隔着一整条河传过来的,模糊的,带着水汽的。

“你不用管我。”

声音很轻。像是从纸的纤维里渗出来的。

“我写那句话的时候,是真的希望你开心。你开不开心,跟我开不开心,没有关系。”

“可是……”

“没有可是。”那个声音说,”开心不是交换来的。我给出去一勺,我这里不会少一勺。你收到一勺,你那里就多一勺。这是唯一一种越给越多的东西。”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来。窗外的雨还在下,细细的,绵密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数着什么——一颗、两颗、三颗,数完了又重新数。

“那你现在在哪里?”我问。

“不在了。”声音说,”很多年前就不在了。但我写的字还在,它比我能留得久。”

“你早知道会这样吗?”

“不知道。但写的时候,觉得应该写。那些话说出口就散了,可落到纸上就能留下来。我想让你以后翻开这本书的时候,忽然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一下。不用多,一下就好。”

我低头看那封信。光线落在纸面上,那些蓝色字迹显得很安静,像是睡着了一样。只有末尾那句话还在微微地亮着——

那我祝你天天开心。

“我收下了。”我说。

声音没有再响起来。窗外雨停了,屋檐上还在滴水,一滴一滴的,落在窗台上,发出很轻很轻的响声,像一枚枚硬币掉进柔软的泥土里。

我把信纸重新叠起来。这次叠得比原来更仔细,边角对齐,折痕压平,像在包扎一样很小的、但很珍贵的东西。我没有放回抽屉里,而是夹在了我每天都翻的那本书里。

后来我常常想起那句话。

走在路上的时候,在超市排队的时候,坐在公交车上看着窗外掠过一排排树的时候,那句话会忽然浮上来,像一个气泡从水底慢慢升到水面,轻轻炸开,留下一圈细碎的涟漪。

“天天开心”——这是一个人能给另一个人的,最轻、也最重的东西。它不承诺任何具体的幸福,不保证明天会更好,不解决任何问题。它只是在说: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希望你快乐。不管你在哪里,不管你是谁,不管你们之间隔了多少年多少里路,这个愿望是真的。

我把那封信保存得很好。书换了又换,它跟着我一次一次地被夹进新的书页里。纸更黄了,折痕更深了,有些字已经开始模糊,像退潮后留在沙滩上的字迹,快要被水抹平了。

但最后那句话还能看清。

那我祝你天天开心。

有一天傍晚,我在楼下的小公园里散步,看见一个小女孩蹲在花坛边上,手里捧着一朵被风吹落的茶花。花瓣已经蔫了,边缘发褐,但她捧得很认真,像是捧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你在做什么?”我问她。

“我在许愿。”她说,”妈妈说,把落花捧在手心里,对着它说一个愿望,花会帮你记住。”

“你许了什么愿?”

她眨了眨眼睛,想了一下,说:”我不告诉你。”

我笑了,蹲下来跟她一起看那朵花。花瓣是粉白色的,沾了一点灰,但在傍晚的光线里,依然泛着一层薄薄的光,像一枚小小的、被揉皱了的月亮。

“那你帮我也许一个好不好?”我说。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花,想了想,说:”好吧。你的愿望是什么?”

“就说——”

我想了一下。

“就说,我希望那个人,自己也能天天开心。”

小女孩点了点头,把花举到嘴边,嘴巴动了动,没有出声。然后她把花放回花坛边上,拍了拍手,站起来跑了。跑了几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然后像一只小麻雀一样消失在矮树丛后面。

茶花还留在花坛边上。花瓣上凝了一颗很小的水珠,不知道是露水还是刚才小女孩的呼吸。

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暮色从树梢上滑下来,软软的,把所有的东西都裹进一层薄薄的灰蓝里。那朵茶花在暮色中显得更白了,像一个被遗忘在路边的信封,收件人那一栏,写着我的名字。

我弯腰把它捡起来,带回了家。

现在它在我书桌上,夹在那封信旁边。花瓣干了,颜色从粉白变成了浅褐,边缘卷起来,像一枚小小的、写满了字的旧书签。它和那封信靠在一起,一个用墨水写的愿望,一个用呼吸许的愿望。

它们都不说话。但它们都在安静地做着同一件事——替我记着那句没有说出口的话。

那我祝你天天开心。也祝那个写下这句话的人,天天开心。祝那个蹲在花坛边的小女孩,天天开心。祝每一个把愿望说给花听的人,天天开心。

花会记住的。纸也会。

风从窗外吹进来,信纸的边角轻轻掀了一下,又落回去。像是有人翻了个身,继续睡在纸页深处,做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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