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株向日葵是在梅雨季的尾巴上种下的。
花盆很小,旧的,边缘缺了一角,里面的土已经干得裂了缝。我把它从阳台角落翻出来的时候,土块碎了一地,像一颗摔碎的心脏。我没有换土,只是把种子埋进去,浇了一点水,然后放在窗台上。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打在玻璃上像有人在远处弹一首听不清的曲子。
种子破土的时候,我刚好路过窗台。一截嫩绿的茎从土里探出来,弯着腰,像刚从一场漫长的梦里醒来,还没完全睁开眼。我蹲下来看它,它的叶子上沾着一粒很小的水珠,在灰蒙蒙的天光里亮了一下,像是它对自己说的第一句话。
我给它浇了水。水渗进土里的时候,发出很轻的”咕嘟”声,像一个人在咽下什么没说出口的话。
“你会长大吗?”我问它。
它没有说话。但它的茎挺了挺,像是听懂了。
后来天晴了。梅雨季终于结束,云被风吹散,露出底下蓝得不像话的天空。阳光大片大片地涌进来,落在窗台上,落在花盆里,落在向日葵的叶子上。它的叶子从两片变成四片,从四片变成八片,茎也粗了,直了,像一根被拉直了的线。
我在窗台边坐了很长时间。那些天,阳光好得过分,把所有的潮湿都烘干了。被子、衣服、书页、墙角发霉的痕迹,都在这几天的晴光里慢慢变干。连我自己也是——心里的那场大雨停了,水汽在蒸发,胸腔里从湿漉漉的变成干爽的,像一条晒干了的河床,露出了底下圆圆的石头。
向日葵还在长。它的茎已经快有我小臂那么长了,叶子宽宽的,像摊开的手掌。我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它,看它的头有没有朝向太阳。它确实在转。早上朝东,中午朝南,傍晚朝西。它的动作很慢,慢到你盯着看的时候看不出变化,但隔几个小时再看,它已经换了一个方向。
“你不累吗?”我问它。
它的花盘还没有成型,只是一团卷曲的嫩叶,裹得紧紧的,像一个还没想好要不要展开的秘密。
“不累。”它说。
声音很轻,像光落在叶面上的那种轻。
“我生来就是为了转的。朝向光,是我唯一会做的事。你不用管我累不累——我在做自己的时候,不会觉得累。”
“那你不怕转错了方向吗?”
“不怕。光在哪里,我就在哪里。就算阴天看不见太阳,我也知道它在云后面。方向不会错的。光这种东西,你信它,它就一直在。”
花盘终于打开了。一个很小的圆盘,边缘缀着一圈金黄色的花瓣,嫩嫩的,像刚学会笑的孩子的嘴角。花心是深褐色的,排列着密密麻麻的花蕊,像一张被写满了字的小小信纸。
我凑近了看。那些花蕊排列得很整齐,一圈一圈地往中心收拢,像一支看不见的笔,在纸上写着一个个极小的字。我读不出来那些字,但我知道它们是有意义的——每一粒花蕊都是一句话,说给太阳听的。
它每天都朝着太阳转动,从东到西,日复一日。有时候多云,有时候阴天,它还是转。没有太阳的时候,它就朝向东边——天亮的方向,它记住了太阳升起的地方。
我坐在窗台上,看着它在风里轻轻晃动。它的茎已经长得很高了,高到花盘能越过窗框,伸到窗外的阳光里去。它的根扎在那个缺了角的旧花盆里,不怎么深的土,不怎么大的空间,但它还是长得很高,高到有点孤单。
“你在想什么?”向日葵问。
“我在想,你是不是有点孤单。”
“不孤单。我有光,有风,有蜜蜂,有云。还有你。”
“可是你只能待在花盆里。”
“我待在花盆里,但我看着远方。这不一样。”
“远方有什么?”
“远方有别的向日葵。它们在田野里,在别的窗台上,在更远更远的山坡上。我看不到它们,但我知道它们也在朝着同一种光转。我们不需要见面,我们只要在同一个时刻,看着同一个方向,就够了。”
我忽然想起一些很久远的事情。想起那个梅雨季,想起心里的那场大雨,想起湿透的棉花和晒不干的衣服。那些东西现在都干了,被这个夏天的好天气烘透了,变成了一堆干净的、可以收进柜子里的旧物。
而向日葵还在转。它从梅雨季的尾巴长到了盛夏,从我翻出旧花盆的那天长到了今天。它用一整个夏天,教会了我一件事——有些东西不需要结果,它存在的意义就是一直在转,朝向光,一遍一遍地,日复一日。
后来夏天快结束了。向日葵的花瓣开始卷边,边缘从金黄色变成浅褐色,像被火燎过的纸。花盘里的花蕊渐渐变黑,变硬,变成一粒一粒深色的种子,挤在一起,像一群不舍得分开的人。
我摘了一粒种子,放在手心里。小小的,深褐色的,一头尖一头圆,像一个微小的逗号。我把它放进口袋里。
来年梅雨季来的时候,我会把它种下去。
它会在下一场大雨停歇后的某个清晨,推开泥土,探出头来。




请登录后查看回复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