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蒲公英的约定

 

 

风来的时候,我正蹲在河堤上。

 

那株蒲公英已经白了头,绒球圆圆的,蓬蓬的,像一个攒了很久很久的愿望,终于等到可以打开的那一天。我没有碰它。风会替我做这件事。果然,下一阵风吹过来,那些小伞就散了,飘飘摇摇地往天上走,往河对岸走,往我看不见的地方走。

 

我伸手抓住了一小朵。绒毛很轻,轻得像一句没说出口的话,搁在手心里几乎没有重量。种子是褐色的,细小的一粒,挂在绒毛底下,像一枚极小极小的钟摆,在风里晃来晃去。

 

“你要去哪里?”我问它。

 

它没有回答。但风替它说了——去能落地的地方。

 

我想起很久以前,也有人跟我说过类似的话。那时候我们还很小,小到觉得世界就是学校门口那条街,小到觉得”永远”就是下个学期还能坐在同一个教室里。那个人蹲在操场边的草地上,手里捏着一株蒲公英,对着它吹了一口气。绒毛飞起来的时候,他说:”你看,每一个种子都会去一个不同的地方。但它们都是从同一朵花上来的。”

 

那时候我不懂他在说什么。我只是看着那些小伞被风吹散,觉得好看。

 

后来那个人搬走了。搬去了一个我在地图上找了很久才找到的北方城市。走之前,他在我的铅笔盒里放了一朵蒲公英,压扁了的,绒毛都掉了,只剩一根光秃秃的茎和一粒黏在胶带上的种子。纸条上写着:”这是一粒种子。你把它种下去,等它长大,吹散,就会变成很多很多。到时候它们会飘到我这里来。”

 

我把那粒种子放在窗台上的小花盆里,浇了水,等它发芽。它没有。我等了一个春天,又等了一个夏天。土面上什么也没有,只有我每天浇水时留下的浅浅水痕。后来花盆被我收起来了,种子还在里面,我不知道它有没有烂掉,还是只是在泥土深处等着一个我不懂的时机。

 

很多年过去了。我搬了家,换了城市,换了身边的人。那粒种子被我忘记了。直到去年夏天,我回了一趟老家,在旧房间的窗台上,看见那个花盆。土已经干了,裂了缝,像一张干涸的嘴唇。我蹲下来看了看,正要把它扔掉,忽然发现土缝里冒出了一小截绿。

 

很细,很嫩,弯着腰,像刚从一场长梦里醒来。

 

我把它移到了河堤上,种在阳光最好的地方。它长得很慢,慢到我几乎要忘了它的存在。可它还是长成了——绿油油的叶子贴在地面上,中间抽出一根细长的茎,顶上结出一个金黄的花盘,后来又变成了白色的绒球。

 

就是现在这个。

 

我蹲在河堤上,看着那些小伞被风带走。它们有的落在水面上,顺着河流漂走;有的挂在对岸的树枝上;有的飞得很高很高,高到变成了天空里一粒看不见的点。每一粒种子都会去一个不同的地方,但它们都是从同一朵花上来的。

 

我低头看了看手心里那一粒——被我抓住的那一粒。它还在,褐色的,小小的,像一句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再见。

 

“我不走了。”它忽然说。

 

声音很轻,像绒毛擦过耳廓的那种轻。

 

“你要留在这里?”

 

“嗯。你抓住我的时候,我就决定不走了。飘去哪儿都一样,但被抓住的时候不一样。被抓住了,就不用再挑了。”

 

我看着手心里的种子,不知道该不该松开手。风还在吹,其他的种子都在飞。只有这一粒,安安静静地躺在我的掌纹里,像一个终于找到了位置的小小句号。

 

后来我把它重新埋进了河堤的土里。就在那株蒲公英旁边,挖了一个小小的坑,把它放进去,盖上土,浇了一点水。水渗进土里的时候,发出很轻的”咕嘟”声,像一个人说完了一整段话之后,终于喝了一口水。

 

蒲公英空了。光秃秃的茎站在风里,像一个刚刚把信寄出去的人,站在邮筒旁边发了一会儿呆,然后转身走了。

 

我也走了。

 

但我走得很慢,慢到可以听见身后的风还在吹。那些小伞已经看不见了,它们去了各自的方向,落在各自的地方。有的会发芽,有的不会。但没关系——它们从同一朵花上来,带着同一种绒毛,乘着同一阵风,去了不同的远方。

 

那粒被我重新种下的种子,明年会长成一株新的蒲公英。那时候我会再来,蹲在河堤上,看它开出金黄的花,再变成白色的绒球。风来的时候,我会伸手抓住其中一小朵。

 

然后我会松开手。让它走。

 

约定不是绑住谁,是放你走的时候,心里还留着一小块等着你的地方。蒲公英飘远了,可年年还会长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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