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遇少年-月下笔砚社区-习书·月砚-习书阁

晚风遇少年

 

 

晚风来的时候,天还没有黑透。西边的云烧成浅浅的橘红色,像一张被揉皱的宣纸上洇开的淡彩。我坐在巷口的石阶上,手里攥着一根快化完的冰棍。糖水滴在手背上,黏黏的,凉凉的,像某个夏天被压缩成很小一滴,滴在了皮肤上。

 

巷子很老了。青石板被磨得发亮,缝隙里长着细细的草,被晚风压得很低很低。那些草伏下去又直起来,伏下去又直起来,像一个在反复练习弯腰的人。

 

有脚步声从巷子深处传过来。不轻不重,不急不缓,踏在青石板上发出很稳的响声。我没有回头,但那个脚步声在我旁边停下来了。

 

“你坐在这里做什么?”

 

声音很年轻,带着一点没有说出口的笑意,像是从一段褪色的记忆里走出来的。我抬起头。逆光里站着一个少年,轮廓被最后的日光镶了一层金边,看不太清脸,但我认得那个影子——薄薄的,高高的,风一吹就会晃动的那种。

 

“我在等晚风。”我说。

 

“晚风不用等。”他在我旁边坐下来,没有看我,只是望着巷口那一小片橘红色的天空,”它每天都会来。你坐在这里,它就会经过你。”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是它吹过的人。”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也笑了。我们坐在石阶上,中间隔着一小段距离。风从巷口涌进来,软软的,带着远处人家厨房里飘出来的葱花味和一点点焦糖的甜。他的头发被风吹乱了,他没有去理,只是仰着头,让风从下巴拂过去。

 

“你多大了?”我问。

 

“十七。”

 

“十七啊……”

 

“你呢?”

 

“比你大一点。”

 

他笑了,没追问。我们安静地坐了一会儿。巷子里有人骑着自行车经过,铃铛响了两声,清脆的,像两枚硬币落在水面上。狗从墙根下面跑过去,尾巴翘得很高,像一面胜利的小旗。窗口亮起灯,一盏接一盏,暖黄的,像有人在天黑前偷偷点了一把碎星星。

 

“你在想什么?”他问。

 

“我在想,我十七岁的时候在做什么。”

 

“做什么?”

 

“在等。”我说,”等很多事情。等长大,等离开,等一个人回头看我。”

 

“等到了吗?”

 

我没有回答。晚风从我们中间穿过去,把一片枯叶卷起来,又放下。他也没有追问,只是把手肘撑在膝盖上,下巴搁在手背上,像一只累了很久的鸟收拢了翅膀。

 

“我明年就不在这里了。”他说。

 

“去哪里?”

 

“不知道。很远的地方吧。我还没想好要去哪里,但我知道我必须走。这里太小了,晚风都装不下。”

 

“那你会回来吗?”

 

他想了想。晚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更乱了。巷口的天空从橘红变成了灰紫,灰紫又变成了深蓝。路灯在头顶亮起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巷子深处的黑暗里。

 

“会。”他说,”晚风把我吹走,也会把我吹回来。”

 

“你要记得回来。”

 

“我记得。”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影子在地上晃了一下,像一枚被风吹动的书签。他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看我。

 

“你叫什么名字?”

 

我张了张嘴,想告诉他。但风忽然大起来,卷起地上的落叶和灰尘,迷了我的眼睛。等我睁开的时候,他已经不见了。巷子里空空的,只有路灯还亮着,把石阶照得泛白。旁边有一小片被压过的草,还没有完全直起来,像是刚刚有人在那里坐过。

 

我不知道那个少年是谁。也许是巷子里谁家的孩子,也许是我记混了某个夏天的片段。但那阵晚风是真的,他坐在我旁边的时候,风确实从我们中间穿过去了,凉的,软的,带着远方的味道。

 

我站起来,往巷口走去。路灯把影子拉在前面,很长很长,像一个在前面等着我的人。风从背后追上来,把衣角掀起来又放下,像一个人在轻轻地拉我的袖子。

 

我走到巷口,停下来回头看。巷子空空的,青石板在路灯下泛着湿润的微光,像刚下过雨。墙根的草还在风里低伏着,根扎得很深,深到明年的这个时候,它们还会在这里。

 

晚风还是会来的。每天都会来。到时候会有另一个人坐在石阶上,等着被风吹过。

 

我不知道他有没有记得回来。但晚风记得。晚风把每一个经过它的人都记住了,像记住一粒种子的形状,一片叶子的脉络,一个少年坐在石阶上仰起头时,脖子的弧线。

 

我转身走进风里。风从四面八方涌来,凉凉的,像有人在我耳边说了一句话,很轻,轻到我听不清内容,只觉得耳朵边有一点温。

 

那一点温,像十七岁的某个傍晚被压扁了,夹在今晚的风里,塞进了我的口袋。

 

我走着。风还在吹。

    请登录后查看回复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