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阳台晾衣服的时候,看见一群鸟从头顶飞过去。它们排成人字形,翅膀扇得很慢,像是一点也不着急。天空是灰的,梅雨季还没走远,云压得很低,鸟群的影子从楼面上滑过去,一闪就没了。
我数了数,十一只。飞到最后一只的时候,它偏了一下,脱离了队伍。我以为它会追上去,但它没有。它拐了一个弯,往南边的方向去了。
那是一只候鸟。
候鸟是记路的。它们飞到南方过冬,春天再回来,年年如此。我不太相信。我养过一只鸽子,放出去就再也没回来。后来邻居告诉我,它在另一个小区的楼顶上待了一个礼拜,不肯下来,也不肯飞走。再后来就看不见了。
那年我十四岁,第一次知道,有些鸟不是不记得路,是不想回去了。
我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风不大,但有点凉,把晾着的白衬衫吹起来,袖子一下一下地抽在我的手背上,像有人在轻轻地拍我。
“你在看什么?”
声音从隔壁阳台传过来。是一个老太太,头发全白了,穿着碎花的睡衣,手里端着一杯冒热气的水。她每天这个时候都会在阳台上站一会儿,有时候浇花,有时候什么也不做,就看马路上的车。
“看鸟。”我说。
“候鸟吧。”她说,没有看我,”这个季节,它们要走了。”
“您见过它们回来吗?”
她喝了一口水,想了想。”见过。也见过没回来的。有一只,去年飞走了,今年春天我没见着它。但我认得它的叫声。有一回傍晚,我听见了,就在那棵树上。它没落下来给我看,但我听见了。”
“也许是另一只鸟。”
“不是。”她很笃定,”我认得。候鸟的叫声和别人不一样。它回来过,只是没让我看见。”
我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老太太把杯子放在阳台栏杆上,转身进屋了。门关上之前,她回头看了我一眼。”你等的那个人,也会回来的。只要你还在这里,他就找得到路。”
我笑了笑,没有说话。
那年我十七岁,在等人。等一个说过会回来的人。他说南方暖和,冬天过完就回来。春天过了,他没有。夏天过了,他也没有。梅雨季来的时候,我站在阳台上看雨,雨打在晾衣杆上,滴答滴答的,像钟在走。
我在那个阳台上站了很久。从冬天站到夏天,从晴天站到雨天。我学会了认鸟。知道哪种鸟是过路的,哪种鸟是定居的,哪种鸟春天会回来,哪种鸟走了就是走了。后来我不等了,我开始等风。
等风把我的衣服吹干,等风把云吹走,等风带来一点远方的味道。我不再刻意去记日子了。因为时间久了,你就知道你等的不是那个人,你等的是一个答案。那个答案早就有了,只是你不想承认。
后来我搬家了。离开那天,我把阳台上的花都搬到了楼下。栀子花是老太太送的,她说养好了明年还能开。我蹲在花坛边,把花盆一个一个地摆好,像在做一种仪式。
“你要走了?”老太太的声音从二楼的窗户里传出来。
“嗯。”
“去哪里?”
“往南。”
她沉默了一会儿。”候鸟也会往南飞。它们飞走了,还会回来。你也是候鸟。”
我没有说话。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她站在窗边,手里还是那杯水,头发比去年更白了。
“你要是回来了,”她说,”记得来看看花。栀子花开了,很香。”
“好。”
我转身走了。没有回头,但走到巷口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我停下来,没有转身,只是站在那儿听。
是鸟叫。我不确定是不是去年那只。
我接着走了。
到了南方以后,天气暖和了很多。冬天不冷,没有雪,也没有梅雨季。我住在七楼,阳台朝北,看不见太阳。傍晚的时候,我坐在阳台上写信,写给一个没有地址的人。写了很多封,没有寄出去。我把它们叠好,放在抽屉里,和那根冰棍棒放在一起。
后来有一次我出差,路过一个海边的小城。黄昏的时候,我坐在堤坝上吃冰棍。化得很快,糖水顺着指缝往下滴。旁边坐着一个小孩,五六岁的样子,手里攥着一根快要化完的冰棍,舔得很认真。
“你也在等风吗?”我问他。
他抬头看我一眼。”我在等它化。化了就可以吃糖水了。”
他低头舔了一口冰棍棒,把融化的部分吸得啧啧响。
“你等过什么人吗?”他问。
我愣了一下。”等过。”
“等到了吗?”
“没有。”
他想了一会儿,把冰棍举到我面前。”那给你吃一口。吃了就不难过了。”
我接过他的冰棍,咬了一小口,很甜。糖水在嘴里化开,黏黏的,凉凉的。他看着我,满意地点点头,把冰棍拿回去,继续舔。
那天晚上我坐在堤坝上很久。海风是咸的,没有北方晚风的那种涩。浪打在石头上,一下一下的,像心跳。我把吃完的冰棍棒放在石缝里,没有带走。
后来我回了北方。也不是北方,是一个中间的地方。不南不北,冬天会下一点雪,夏天会有梅雨季。我住在六楼,阳台朝南,阳光很好。我在阳台上种了一盆栀子花。
花开了。白色的,一朵一朵,很小,但很香。
有一天傍晚,我听见阳台外面有翅膀扑棱的声音。我推开窗,窗台上落着一片羽毛,灰色的,短短的,边缘有一点磨损。我不知道是哪种鸟的,也许是候鸟的。
我把羽毛捡起来,夹进了书里。那本书很旧了,书名已经看不清了。翻到某一页的时候,羽毛掉了出来,飘落在地上,像一句话从很远的过去飞过来,轻轻地落在我脚边。
窗外的天空又有一群鸟飞过去了。我数了数,十二只。排成一字,往南的方向去。飞在最后的那一只,偏了一下,脱离了队伍。它在空中绕了一个小圈,然后朝我这边飞过来。
它没有落下来。它只是从我窗前经过的时候,叫了一声。
很短的一声。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喊了一个名字。
我没有探头去看。我站在窗边,手里拿着那片羽毛,指腹摩挲着边缘磨损的地方。风把窗帘掀起来,凉凉的,带着一点栀子花的味道。
那只候鸟飞走了。也许明年还会回来。
也许不会。
我把羽毛放回书里,合上书,放回书架上。窗外的天暗下来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窗台上。栀子花的叶子上凝着一颗水珠,不知道是露水还是刚才的雨水。
我伸手碰了碰那颗水珠。它滚下来,落进泥土里,不见了。
风还在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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