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他是画家。但没人见过他画画。
他住在巷子最里面那间屋子,窗户朝北,常年拉着半截窗帘。每天下午他会搬一把折叠椅出来,坐在门口,面前支着一块空画板。画板是白的,永远都是白的。他坐两三个小时,然后收椅子,关门,第二天再出来。
我路过的时候,他正在削铅笔。
“你在画什么?”我问。
他抬头看我一眼,笑了一下。“画一只鸟。”
“鸟在哪?”
“在飞。飞走了。”
他把铅笔削得很尖,在画板上划了一道。很短的一道,像一片羽毛落下来的轨迹。然后他把铅笔收起来,把画板倒扣在膝盖上。
“明天再来,”他说,“明天它就飞回来了。”
第二天我又路过。他还坐在那里,画板还是白的。旁边多了一个玻璃瓶,里面插着一支蔫了的蒲公英。
“鸟回来了吗?”
“回来了。在瓶子里。”
我蹲下来看那支蒲公英。绒毛已经掉了一大半,露出光秃秃的花托。他也不说话,只是看着瓶子,像是真的在看一只鸟。
后来我每天放学都路过那儿。有时候他会在,有时候不在。在的时候他就坐在那把折叠椅上,面前摆着空画板,有时候削铅笔,有时候给蒲公英换水。那支蒲公英换了好几次,他总是买新的,插进同一个瓶子里。
“你为什么不画在纸上?”我问。
“画在纸上就停住了。我不想让它停。”
“它本来就在飞。”
“我知道。但我看着它的时候,它就飞得慢一点。”
那年我十四岁,不太懂他在说什么。但我记住了他削铅笔时的样子——很慢,很仔细,像在打磨一件很小的武器。铅笔屑落在脚边,一卷一卷的,浅褐色的,像被剥下来的树皮。
秋天来了。蒲公英买不到了。他换了一枝干枯的狗尾巴草,插在瓶子里。
“这个也能飞?”
“风来了就能。”
他说话的时候没看我,看着巷口的方向。风刚好从那边灌进来,狗尾巴草的穗子轻轻晃了一下,像点头。
“你在等一个人吧?”我问。
他停了一会儿。手里的铅笔没动,停在半空中。
“嗯。在等。”
“等谁?”
“等一只鸟。很多年前飞走的。它说会回来,让我画它回来的样子。”
“它回来了吗?”
“还没有。但我每天坐在这儿,看着天,等它飞过的时候,我就能画下来。”
“万一它不回来呢?”
他想了想。巷口的风又来了,吹起他脚边的铅笔屑,吹得满地乱转。他把倒扣的画板翻过来,上面还是空白。
“那我也画完了。”
他站起来,把椅子搬进门里。临关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画一幅空白的画,也是画。它飞不飞回来,我都在画它的路。”
门关上了。
后来我再也没见过他。那间屋子锁了,窗帘拉严了。门口的空地上,还留着折叠椅压过的四个浅浅的印子。玻璃瓶不在那儿了。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那年冬天下了很大的雪。我路过巷子的时候,看见那扇门开了一条缝,里面透出光来。我凑近了看,屋里空空的,只有墙上挂着一幅画。
画框里什么都没有。一片空白。
但边角有一行很小的铅笔字,我凑近了看——“它飞过去了。”
我站在雪地里,看着那幅空白的画。风从门缝里灌出来,凉凉的,带着一点点铅笔芯的味道。我好像看见一只鸟从画的左边飞进去,从右边飞出来,翅膀扇得很慢,像是不着急。
它没有停在画里。它只是路过。
我关上门,走进雪里。雪还在下,把画框里那一片空白盖得更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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