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膛里的火烧得越来越小了,二丫看着这火,脸上的表情慢慢变得悲伤,刚刚还如花似玉的脸蛋在一瞬间苍老了十岁,皱纹在她的脸上刻下了岁月的痕迹,那是时间走过的证明。
从生,到死。人这一辈子,图个啥呢。
二丫好像从来都没听到人叫她自己的名字,她爹叫虎子,她娘呢,生她那天难产死了,那天啊,雨下的大得很。她小时候,人都叫她“虎子家孩子”,等再长大一点,长到十六岁,他爹给她寻了个好亲事,隔壁村那个养牛的大户,叫陈二麻子,他正缺个媳妇儿呢,二丫就被嫁了过去,她爹牵了两头牛和一只羊走了,就当是彩礼。过了门,结了亲,人就叫她“二麻子媳妇儿”,一直到她十九岁,十九岁那年肚子有了动静,怀的是个男娃,生下来的时候白白胖胖的,嗓门儿特别大,二麻子喜欢到抱着不撒手,给起了个名,叫大牛。大牛长到三岁,二丫又怀了。这次是个女娃娃,生下来就是大眼睛,打小就好看,起个名,叫二花。这个时候,人家就都叫他“大牛他娘”“二花他娘”了。
二丫一生有过三个孩子。大牛,二花,还有一个孩子,是在她去镇上给二麻子买桃酥的时候流了。镇子上乱,人挤人,车挤车,都是鞋尖踩着鞋后跟那么走,有几个小伙子推搡,撞到二丫肚子了,一个孩子就这么没了。
过了很多年,二丫跟二麻子过得也算红火,家里靠养牛发了家,新盖了个房,新盘的炕,躺上去全身都暖烘烘的,孩子们也喜欢,一家四口挤在这么个不大点儿的炕上,暖烘烘的,连带着心里都是热热乎乎的。
但是后来,这火,越烧越凉。
二麻子得了个癌症,肺里的,那时候哪有治这种病的条件啊,就算二丫攥着他的手跟他说,“哥,就算花光了咱俩的钱,俺也得治好你,咱不能不治,听俺的,啊。”二麻子却笑了笑,说,钱得给娃娃们上学,我这也没咋,就当先过去享福去,我到那边给你盖个大房子,等过个几十年,你来找我的时候啊,咱就能住上大房子了。二丫哭了。
第二天,二丫回了家没见二麻子,跑到村口那条河才看见二麻子,他躺在那儿,跟睡着了似的。把他捞上来的时候,就已经没气儿了,二丫抱着他那个哭啊,哭得天都在掉眼泪儿,哭得地都跟着打颤。
处理完二麻子的事儿,二丫就把心思都放在她家孩子身上。
一眨么眼,大牛也十五了,二丫也十二了,她男人也死了一年多了。
又赶上个战乱的时候,二丫给大牛做了顿饺子,放了好多肉,大牛舍不得吃,让他娘吃,他娘又让二花吃,二花又夹给大牛,自己夹了几个饺子,盛了满满一碗汤。吃完这顿饭,二丫给大牛收拾好,给他戴上自己缝的帽子,亲自送他去了村口。
大部队在那儿等着呢。
二丫亲自送走了大牛。
大牛走了,就剩下二丫跟二花了。二丫蹲着烧火,二花就问她娘,要是火烧不着了烧灭了咋办?二丫说,那就重新烧起来,甭管咋办,反正得让这火旺着啊。二花点点头。
十八了,闺女也得嫁人了,嫁的是她从小就喜欢的那个男娃,是隔壁村的,叫小五。头结婚前一天,二花说,娘,我去镇上买一块红布,我给自己缝个新衣裳。二丫点点头,送闺女送到村口。
二花去了,这一去,到了晚上也没回来。二丫着急啊,饭菜都凉了,晚上拿着手电走着去找她,怎么喊都没人应。最后,是在一片苞米地里找着闺女的,闺女身上的衣裳都被扯烂了,那块红布盖在她腿上,耷拉下来的角上沾了她的血。
二丫又哭了。
送走了男人,又把闺女送走,这个家,就剩下二丫一个人住着了。
二丫盼啊,念啊,她老是会去那条河和那片苞米地,对着空气念叨念叨,村里人都说她疯了,她是个疯婆子。
二丫不理他们,唯一的念想就是她儿子了。终于盼到了战士们回来的那天,二丫去村口看,没有儿子。有个孩子跪下,叫了她一声,娘。
但是你不是大牛啊。二丫轻声说。
那个孩子跪着,把帽子交到二丫手里。二丫摸着上面的针脚,布料上都沾了血迹。
二丫还是哭了。
哭啊,苦啊,二丫苦了一辈子,哭了一辈子。
等到老了,她又烧起火来,她看着那火,那火真烫啊,烫得她的脸生疼,烫得她的心都冷。
人这一辈子,到底图啥呢……
我这一辈子,咋就这么苦呢……
想着想着,二丫闭上眼。
第二天被人发现的时候啊,二丫躺在灶台边上,雪都快把她埋起来了。她怀里揣了一张照片,是她们一家的照片,还有一块儿糖,给闺女准备的。
二丫这辈子没吃过糖。
二丫啊,她不叫二丫,她叫王桂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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