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海和方牧野是在小时候第一次遇见，说得上是竹马竹马。

那时候天很蓝，风也很轻，阳光总是灿烂的，小孩子的心事还是回家晚了会不会被妈妈批评。

告别了家属院的喧嚣，蝉鸣也慢慢被车辆行驶在柏油路上的声音盖过。方牧野坐在车里，身上的衣服是浅灰色的卫衣，上面有一个小洞——是他前几个月保护了一个小妹妹，被那个大孩子拿烟烫的，小孩儿觉得这是最高的荣誉，说什么也不肯扔。深蓝色的牛仔裤被水洗得有些褪色了，像是家属院里那些记忆一样，愉快的，悲伤的，都将会渐渐淡化，他离开了那个他生长了十年的地方，要去一个新的地方了，和爸爸妈妈一起。爸爸说，他退伍了，不会再不辞而别了。

方牧野怀里抱了一个小熊公仔，是爸爸买给他的，牧野总是喜欢这些东西，睡觉也会抱着。

车子慢慢停稳，妈妈摸了摸牧野的头，带他下了车。

“小野乖，先去自己玩好不好？爸爸妈妈把东西搬上去。”

方牧野点点头，对妈妈笑着，说了声好。他安静地走到楼下中央那张石桌，坐在被太阳晒得有些烫的石凳上，抱着熊仔，还是有些闷闷不乐，抬头看了看周围，一切都是陌生的，新家楼下有一棵粗壮的梧桐树，阳光会穿过树枝桠洒下来，照在人身上，总也是暖洋洋的。

这里的蝉鸣比家属院的还要清脆，只是其中少了点小孩子们的欢笑声。

他趴在石桌上，不知道在想什么。也许是在想一切陌生的环境该怎么熟悉，也许是在想爸爸还会不会不辞而别，也许……

小孩子的心思，猜来猜去，谁知道呢。

“喂，新来的。”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方牧野抬头，一个少年倒挂在梧桐树粗壮的枝干上，留着不长不短的头发，像个毛栗子，他的脸轮廓分明，眉眼间带着一股漫不经心的痞气。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那是十五岁的顾海。

顾海比同龄人不知高了多少，站在人堆里显得格外扎眼，可就是这性子，逃课是常有的事，提起来，老师和同学对他的评价都是“混世魔王”，都让人头疼得慌。

十三岁的方牧野有些怯生生地“嗯”了一声。

顾海转了个身，从树上跳下来，稳稳落地。

他比方牧野高了一个头，身形也比他大，有一种天然的压迫感。

他走到方牧野面前坐下，托腮看着这个刚来的小孩儿，他的眼神里有一点害怕，更多的是一种好奇。他伸出手毫不客气地戳了戳方牧野的脸，软乎乎的，像是他经常吃的糯米团子。

他挑挑眉，“长得还挺好看，胆子这么小，我又不会吃了你。”开口就是一身痞气。“我叫顾海，初三，三零一的，你住哪儿，叫什么，几岁？”

方牧野被他这自来熟的架势弄得有些发懵，还是乖乖回答了。

“我…我叫方牧野，十三岁，听妈妈说我们要住在三零二去，今年我该上初一啦！”方牧野的眼睛很亮，像是两颗黑葡萄，直勾勾看着顾海，脸上带着笑，全然一个乖乖崽的样子。

顾海被他的眼睛看得莫名有些心虚，偏过头咳了一声，迅速把自己的心沉静下来，眼珠转了转，又看着这个小孩。

“诶，那我比你大，叫声哥哥听听。”顾海原本是想逗逗他，毕竟他是第一个看见自己不跑的，没想着他会叫，但是这小孩儿眨了眨眼，一声哥哥就叫出来了，叫得他脸红。他上手毫不客气揉乱方牧野的头发，“这么乖啊。以后有人欺负你报我名就行，我护着你。”

方牧野点点头，顶着被揉乱了的头发对他笑笑。“谢谢顾海哥哥！”

顾海愣了一瞬，像触电似的抽回手，这声音叫得他心都乱了，少年扭过头，掩饰着微微上扬的嘴角，“叫一次就够了，怎么还上瘾了。再叫小心以后让你给我当小媳妇儿，天天端茶倒水伺候我！”

方牧野摇摇头，“不要，妈妈说不到十八岁不让我考虑这个事情。”

微风吹过，阳光也在两个少年头顶投射下来，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定格，两个少年的初次相遇，是在蝉鸣喧嚣的盛夏，这一刻的风似乎也是热的，吹得顾海脸有些泛红。

少年的心动，早已悄然生根。

十五岁的顾海遇见十三岁的方牧野，他开始相信无聊的电视剧里那些主角的心动，也开始期待每一次和这个小家伙的见面。

“小野！我们走了！”

“来了妈妈！”

方牧野站起来，对顾海挥了挥手，“我要回家了，顾海哥哥，再见。”朝着妈妈的方向跑走了。

顾海看着他的背影，喉结滚动，轻轻说了一句，“再见，牧野。”

这种感觉对于顾海来说很奇妙，就像是一个常年处在深海里的人窥见了一束光，即使这束光可能最后也不属于他，但他想抓紧。

顾海看着方牧野离开的方向发着呆，这几年自己就好像是被设定了规则的机器人，心血来潮了就听几节课，听烦了就逃课去泡泡网吧，或者去厕所抽根烟。

但是今天的程序好像出问题了。他有一种奇妙的感觉，也许是爱？不知道。或许吧？

两个小孩子很快熟络起来，在这个老小区里顾海总知道很多地方，带着方牧野爬上下过雨后的天台，只为了等到出现在天边的彩虹。带着方牧野去看看晴朗夜空的星星，听着晚风诉说心事。

顾海总是叼着一根半灭不灭的烟，黑夜里，零星的火星成了找寻对方的信号。

“顾海，你为什么总抽烟？”方牧野嘴里含着一根橙子味的棒棒糖，问他。

顾海挑了挑眉，还是趴在天台的栏杆上看着远处亮起的一盏灯，为什么抽烟？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单纯为了帅？可能吧。

顾海喉结滚动，吸了口烟，把烟圈慢慢吐出，转头看着方牧野，“因为帅，行不？电视剧里不都这么演吗，小孩子懂个屁。”

“我不是小孩子！”方牧野站起来，走到顾海身边，自己还比他矮了一个头，但是眼神无比坚定，他伸手，把烟从顾海嘴里拿下来，踩灭。

“抽烟不是个好习惯，戒了。你总咳嗽。”

顾海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看着方牧野的一双眼睛，像是黑宝石，亮晶晶的，他就快要迷失在这双眼睛了。

他侧过头，“你凭什么不让我抽啊？人家都是对象管着，你是我对象啊？小屁孩还管上我了。”想了想，他又看着方牧野，拉着他的手来到一边，把他按在墙上，难得收起了那副混不吝的样子，“倒是你。你逞什么英雄？知不知道上次要不是我路过那个胡同口，他们几个的棍子就落在你身上了？还有这儿，”顾海指了指方牧野衣服上的那个小洞，“还好是衣服，如果是肉呢？笨。”

方牧野眨着眼看他，“你担心我？”

顾海抿了抿嘴，“没有！单纯觉得你傻容易被欺负！”

“我才不傻。顾海哥哥，我看到过你帮李奶奶修理三轮车，也看到过你买火腿肠喂流浪猫，也看到过你吓跑小混混保护同学。你根本就不是他们说的那样。咳嗽还抽烟，也不知道是我傻还是你傻。”

顾海喉结滚动，眼神慢慢落在方牧野的唇上，伸手轻轻地拿指腹摸了摸，软软的。

他低头，慢慢凑近，闭上眼，在方牧野唇上落下一个轻轻的，蜻蜓点水般的一个吻。

方牧野瞪大了眼睛，大脑都没有反应过来，只能乖乖地被顾海亲着，耳朵却是红了个彻底。

顾海呼吸都乱了，知道自己干了什么后又迅速分开，转过头清了清嗓子，“你话这么多，听得我耳朵都难受。”

方牧野的脸瞬间爆红，像一个熟透的苹果，“哥哥！我那是关心！关心你懂不懂！而且…而且妈妈说小孩子不可以随便亲嘴！”

顾海转过头，眼神凶巴巴的，却掩饰不住眼底的慌乱和泛红的耳根，“亲一下怎么了！大不了我以后娶你当媳妇儿！”

方牧野本就委屈，被顾海这么一吼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眼泪说掉就掉，“谁要给你做媳妇了！”

顾海看着方牧野这幅样子，心瞬间就化成了一摊水，所有凶狠都变成了无奈的叹息，他把方牧野搂进怀里，揉着他的头，下巴抵在他的发顶，声音闷闷的，“好了好了，不哭了，我错了还不行吗？别哭了……”

方牧野在他怀里抽噎了两下，“你，坏哥哥……”

“好好好，我坏我坏，不哭了啊。”

顾海抱着这个怀里软乎乎的少年，第一次觉得那么无聊的电视剧情节，可能真的会在某个角落上演。

在所有程序都设定好的情况下，秩序外的那一声心跳，也许就是永恒的爱。

他抬头看着天上的星星，可望而不可即。而那一颗属于他的星星，此刻就在他的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