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一共有三个孩子，我是最小的那个。

我妈生我时，已经四十多了，而我爸也快五十了。老来得子，按理说任谁都会笑得合不拢嘴才对，可是我爸不一样，打我记事起，他就没有给过我好脸色，反而对那两个不是亲生的哥哥姐姐很亲。

哥哥姐姐比我大了两岁，是他们已经逝去的妈妈给爸爸的孩子，换句话说，是我同父异母的哥哥姐姐。

我很不理解，明明我也是他的亲生女儿，也是他的亲生骨肉，他凭什么这么对我？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这一切，终于有了答案。

那一年，是我们这里的荒年，庄稼地里颗粒不收，那庄稼，离远了一看还以为是野草聊了天。庄稼不给你粮食，我们这些庄稼人也不知道该怎么过了。我看见爸妈因为这个一夜长了几根白发。

“我们可怎么活啊……自己都没东西吃，还得养活三个半大孩子……”妈抹着眼泪，她都瘦了一圈了，“当初要是听你的，不要这个孩子……”

爸猛吸了一口旱烟，吐出的烟圈在他脸边飘散，我看到他皱着眉，眼睛里的忧愁无处可藏。许久，他才开口，“孩子们不能饿着，老大老二十岁，老三才五岁，都是宝，都是宝啊……”

爸走到墙根底下，看着已经见了底的麦麸，“家里也快没东西了……”

第二天早上，我们居然破天荒地吃上了白面馒头和一些肉，那滋味，别提多好了，在这么一个家家户户吃草根啃树皮的年头，连能吃饱都是个问题，我们还吃上了白面馒头和猪肉，那顿饭吃得我呦。一家人都在饭桌上，唯独没看见爸爸，直到后来，我再听妈妈说起这件事的时候才知道，那些馒头和肉，是我爸爸用他大半辈子的积蓄连夜进城换来的。他说，自己饿着行，别让孩子饿着啊，老三得多吃才能长高，看看她比同龄人矮了多少。

我眼睛看着手腕上爸爸给的红绳，不知道为什么，鼻子一酸。

挨过了荒年，刚过了没两年的安生日子，又出一档子事——我爸工作的地方大地震，没有几个人逃出来。

那一年，刚刚过了我八岁的生日。

我们全家人连夜到了城里，一路上，哥哥姐姐哭着，喊着，他们这么哭着，妈妈也在抹着眼泪。

到了爸爸工作的地方，整个房子已经成了一片废墟，就快要完工的楼，转眼间成了一堆烂石块，那些石块底下埋着的人大部分已经被找到了，9个人，有5个人已经成了冷冰冰的尸体，3个人重伤，唯一没有找到的，是我爸爸。

那几天，妈妈就跟着了魔似的，守着那一堆石头哭得惊天动地，像是要全世界都帮忙找到我爸爸。哥哥姐姐也跪在那里，陪着妈妈。一个八岁的我，能做什么呢？只能被婶婶带着，等着找到爸爸的那一天。

5天了，还是没有找到他。开挖掘机的师傅累得不行，熄了火，休息了，妈妈就跪在地上求着他，哭得撕心裂肺，哥哥姐姐也一样，跪在地上，头都磕破了。

可是那个师傅并没有被他们打动。见人家走了，她们就扑倒石堆上，一边哭着，一边拿手挖着，就算是挖得双手都是鲜血也不肯停下。也许是那些幸存者被感动，都拿来了工具跟他们一起挖。

那一个晚上，最让我们高兴的，就是在石堆里找到了我爸爸，他活下来了。他是靠着兜里的糖活下来的，那些糖，是他出事前去市场上给我们买的。

当哥哥姐姐扑倒他身上时，他近乎涣散的眼神像是在寻找着什么，知道婶子把连滚带爬的我带到他面前，他的眼神才在我身上落了定。

“爸……”

他从兜里费尽全部力气掏出剩下的糖，“幺儿……吃糖……”

我哭着，浑身颤抖。他也哭着，眼泪从全是灰尘的脸上落下来，划出两道清流。

如果这两次是上天对我的眷顾，那这一次，上天大概是让我体会什么叫痛苦吧。

在我十八岁生日那一天，爸爸已经快不行了。他肺癌晚期了，已经治不过来了。我也曾经劝过这个倔老头，早点治，可他以为自己是超人啊，他以为自己能行啊…

姐姐从娘家赶回来，跟姐夫一起，远在上海求学的哥哥也放弃了考研，赶回来见爸爸最后一面。

我们一家人守在爸爸的病床前，忍住了眼里要掉出来的泪，等着爸爸醒过来，做一个短暂的告别，做一个长久的永别。

我永远忘不了那个晚上妈妈的眼睛，我从没见她那么哭过，哭得那么让人心碎。

爸爸艰难地睁开眼睛，看着让他依依不舍的一切，看着让他依依不舍的我们。

“爸……”哥哥开口，声音是止不住的颤抖，眼泪更是像不要钱一样那么掉。

在一旁的姐姐更是泣不成声，一个人扶着墙走出去，在角落偷偷哭着。

爸爸的眼神从没有离开过我，他眼里的话，我都懂得，想要说却难以说出口的话都幻化成眼泪，落在雪白的床单上，晕开……

临终前，他紧紧攥着我的手，动了动嘴，无声地说了两个字，“幺儿”，这是他对我的叫法，是对我最亲的叫法。

“爸爸……”

他攥着我的那只手，渐渐松了，他也终于闭上了眼，跟周围的一切都告别了。床头的那些仪器的数据成了扎眼的“0”，我知道，他终于还是走了……

可是他总说他是超人啊，可是他总说他是铁人啊，他怎么就倒在了那个刺骨的冬天啊，他怎么就没能再跟我去看看江南啊……

我来到他的墓前，轻轻擦去灰尘，那些灰尘会弄脏他，把一束花放在他面前，里面还放了十几颗糖，那是当时他给我吃的糖。

“其实，从小时候我就明白你了。”我说着，“我明白你为什么对哥哥姐姐那么好，哥哥姐姐和你一样，也是父母离异，母亲又永远走了，所以你偏爱他们，所以你怕你会偏心他们，你就一直在偏心他们。其实，你也挺爱我的，不是吗……爸，你种的那棵银杏树今年长得最好了，是你在照顾它吧……”

他这一辈子，只爱过我三次，每一次，都是生离死别，每一次，他想说的话我都能读懂，每一次，都让长大的我心痛无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