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年人的世界怎么可能有乌托邦呢？这是马浩宁对他的员工们经常说的一句话，久而久之，高斯也慢慢的记住了这句话。

确实，十八岁就是个坎儿，你没迈过去的时候觉得自己酷毙了，迈过去后再回头看，发现自己才是真的累。

每天这么稀里糊涂地过，也不知道自己在忙一些什么，当别人问起自己的目标时，自己还支支吾吾地说不清楚，迷茫，无助，困惑，偏偏这时候还被家里疯狂催婚，介绍女朋友，高斯这些日子可以说是被内耗严重，精神消耗根本支撑不住。

桌游也找不到合适的，要么不适合四五个人玩，要么就是没什么意思，出镜率还跟以前一样，但是真正有参与感的好像也没几次，每次都是小心翼翼，每次都这么胆怯，自己到底在干什么啊。

马浩宁也在这么过，糊里糊涂的，公司这么多事，真不知道他是怎么打理的，反正每次都能瞥到他一个人站在阳台看着落日。

洗手间是社畜的聚集地，一群社畜躲在里头抽烟喝酒，能把自己在心里说不出的话变成一颗颗眼泪或者一个个烟圈，过后都忘了，还是像以前那样生活，工作。马浩宁这个大老板就喜欢在午休时候在里面待一会儿，抽一支烟。

马浩宁刚进去，就闻见特别特别浓的烟味。

“…高斯？”

“巧了，马哥。”

马浩宁今天挺巧的，碰到了刚出来的高斯，但也没多说什么。高斯碰见打了个照面的马浩宁也没多说什么，打了个招呼就出去了。

人在心情不好的时候看什么都烦。

高斯坐到自己工位前，把从兜里掏出来的打火机摔在桌子上，又对着假花盆栽撒气，最后才是拉着脸打开电脑剪辑今天要发的视频。

旁边的小傲看着高斯这一副要毁灭世界的架势，着实给吓了一跳，带了点疑惑问他，“迈，你今天吃枪药了啊？”

高斯并没理他，只是呆呆地盯着屏幕。

“小傲小傲，”马浩宁用公司配备的对讲机远程给小傲下达了任务，“你去楼下把外卖拿上来，现在，马上。”

孙傲撇了撇嘴，每次指使我干这干那还不给小费！没办法，人家是老板，动不动扣你工资那种。

孙傲不情不愿地起身，换好衣服，对着老板办公室竖了个中指，心里默默骂了马浩宁一句，然后才下楼。

高斯看了看四周，再没谁了，只有从阳台吹进来的风在自言自语，而他也是不会在意的。高斯摘下耳机，头伏在桌子上，轻轻吐出一口气，他不敢把自己的情绪宣泄出来，只能用力攥着拳头，忍着眼泪。

“叩叩叩。”

高斯刚想骂一句谁这么有病，抬头正对上马浩宁的眼眸。他的眼底似乎是有魔力，看着他的眼睛，能让人瞬间安静，哪怕刚刚还是红着眼哭，下一秒也能瞬间就收住哭声。

高斯迅速收拾了自己的情绪，“马哥。”

马浩宁点点头，坐在高斯旁边。

“高斯，没什么想说的吗？”

高斯又盯着屏幕，“说啥啊？”

“你去洗手间干嘛了？”

“洗手间？我除了上厕所我还能干啥？”

高斯回答完以后就开始抠手，但是他的眼神还不老实，一会儿落在自己手上，一会儿又看着自己的电脑屏幕，一会儿又落到马浩宁的眼底，却忍不住鼻子一酸。

马浩宁拿出来一个已经踩扁的啤酒易拉罐，又把高斯的脸扳过来。

“小斯，我是故意把小傲支走的，现在就我们两个人，你不用藏。这是怎么回事？还有很浓的烟味，怎么回事？”

高斯一直低着头，轻轻吐出一口气，“我就是……”

马浩宁大概是觉得自己吓到了他，声音不由得放柔了些许，“小斯，把烟拿出来。”

高斯从兜里把还剩几根的烟拿出来，放在桌子上。

“怎么了，这几天挺郁闷？”

“没什么事……”

高斯努努嘴，嘴巴张张合合了半天，却也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呆呆地看着马浩宁的眼，看着他揉自己的头，看着他掏出手机给自己转了些钱。

“你说你，小小年纪不学好，抽什么烟，喝什么酒？拿去买奶茶喝，马哥请你。”

马浩宁把他的烟收走，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衣服换了。走，跟马哥去个地方。”

马浩宁说的地方，其实就是一个烧烤店。这家店开在了公园旁边，吃饱了就去玩，玩累了就回来吃，挺好。

公园里种了些榕树，靠在树旁边就能远远看见湖面上划船的人和桥上的小情侣。

俩人坐在烧烤店里，马浩宁一个手势就有一个服务生拿着菜单过来，马浩宁摆摆手，示意让高斯点。高斯接过菜单，跟马浩宁道了声谢就开始点菜，勾勾画画了好几盘肉。马浩宁喝着酒，看着高斯，鹅黄的灯光打在他身上，他的一举一动似乎都是带着光的，只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身上的光慢慢在减弱呢。

马浩宁看着高斯晃了神。

“马哥，家里人一直在催我找女朋友。”高斯喝下一口酒，“我不想找。”

马浩宁给两个人倒杯酒，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告诉他自己在听，又干了一杯。

“但是我不想找啊，我这儿，”高斯指了指自己的心脏，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这儿，难受……马哥……”

马浩宁递给高斯一张纸巾，“老…小斯别哭。”高斯还是没有接，马浩宁索性直接蹲在他身旁，把他脸上的眼泪擦干净，可是刚擦干净了高斯又挤出来，干脆也不擦了。

“没事儿，哭吧，哭出来就好受了。”马浩宁守在他身边。“串上来喽。”

“给我吃口。”

两个人估计是饿急了，几十串没一会儿就吃完了，吃完了就开始喝。

“马哥，其实这么多天我一点也不轻松。工作的事情，家里的事情，就像是个石头一样啊。”

“我拿着工资，给家里寄钱过去，我是挺知足啊，可是家里不知足啊。”

“家里人都说，我出来打拼，干脆就把终身大事解决了。可是他们从来没有问问我想要什么，想过什么样的生活，喜欢什么，讨厌什么。”

“我以前总是觉得，自己就是天，现在觉得，天外有天。”

“马哥，如果说我真的有一天顶不住了，撑不住了，就嘎巴过去了，那你说，是不是也没人发现啊。”

高斯说了很多话，每一句都是在往马浩宁心坎上面戳，每一句都像是刀子一样，死死地扎进马浩宁的心窝子里，疼得他流眼泪。如果有一天高斯消失了，谁会知道？谁会心疼？他想要什么从来都没有说过，只是盯着那个地方看了很久，看到了太阳落下。

“小斯，拿上东西，马哥带你去公园玩会儿去。”

两个人站在公园的湖边，静静地，夜晚的星星眨着眼睛，点缀在漆黑的幕布中，榕树上的知了还在叫着，宣告着夏夜的到来。

马浩宁偷瞄高斯，可能是喝了酒的缘故，又或者是因为刚才哭过，高斯眼圈和脸蛋红红的，眼睛一直看着湖面，或者说看着湖面上的每条船，每个船上的人。

“想划船啊？想划船咱们去找那个老爷爷租一条，走。”马浩宁往前走着，高斯并没有跟上来，还是看着湖面。

马浩宁这时候才真正明白，小孩孤独惯了，要什么都不会自己说，要想了解他，要靠你自己去敲开他心里的那扇门。

“走走走，带你划船去。”马浩宁拉着高斯租到了船。两个人到了湖中央，这如果在以前，高斯肯定会吵吵把火然后直接回去，今天却很反常，反常地用劲划船，溅起水花弄湿了衣服也不会停下。

高斯突然站起来，直直跳进了湖里面。

“我靠！高斯！”

马浩宁来不及想也直接跳进了湖里，他不能允许他有事，绝对不能。

“高斯……咳……高……”

“马浩宁！”

马浩宁看着不远处的高斯笑嘻嘻地游了一会儿又爬上了船，直接把旁边的荷花给揪下来几片，这小崽子。心里暗暗说了一句。

马浩宁爬上船，看着笑嘻嘻的高斯，心里不知道是该生气还是该庆幸。

“高斯，好端端的，跳什么湖！玩儿什么煽情戏码！”

高斯也只是笑着，并没有说什么，好久没这么轻松了。

“还小，小崽子还笑。”

“笑你，我不就是下水摸个鱼吗？你紧张什么啊？”

两个人坐在船上，这一刻，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只是像一个小孩子，两手扒拉着船沿，抬着头，看着天空的星星，真亮啊。

湖上的风也在轻轻诉说，撩起高斯额前的刘海，夹带着他的呼吸，吹到马浩宁那里，带着酒气，很凉。

“马哥，谢谢你带我出来。”高斯小声地说了一句，转头看向马浩宁，他的眼底像是月光照亮的水波，清澈无比。

马浩宁像是没听见高斯的话，还是看着天上，肩膀上还有一片荷花花瓣。

挺好看的小伙，可惜啊，是我的么。

马浩宁带着高斯坐上回家的车，这段路并不长，两个人却聊了很久，实际上，是高斯说了很久。这一路上，高斯像是打开了一个什么机关，滔滔不绝地跟马浩宁讲着自己从小到大的事情，还有家里的近况，全都跟他说了一遍，从幼儿园，一直到工作，甚至开始规划未来。

马浩宁开车听着他说，隔一会儿看他一次，笑着给他附和。

等到马浩宁再回话的时候，高斯已经靠在座椅上，合着眼。

红灯了，马浩宁借着四下照过来的车灯打量着高斯，车灯温柔，勾勒出他的侧脸，让马浩宁乱了心神。

红灯还有几秒的时间，这些时间里，车辆会被按下暂停键，可心跳不会，对他的感情也不会，马浩宁在红灯变黄的时候吻了上去。

马浩宁开着车，终于也开始跟高斯说那些他藏在心底的话。

“小崽子，你这人啊，什么都好，就是太拘谨。你说你拘谨什么呢？你又不比任何人差，你用得着这么小心翼翼吗？”

“你啊，就是个小孩，想要什么就说啊，有野心你就说出来啊，干嘛不说，还好我能懂你，你要是碰上一个不理解你的人，那直接骂你神经病了。”

“咱们不说别的，就说上次大家一起去团建，你非得说你刚换的衣服怕弄脏，脏了就脏了，脏了咱们再洗，你要是不愿意洗我给你洗也行。你说你顾虑什么，你回头看看你身后，你没看见你身后还有一个我吗？”

“还有，每天晚上睡觉你必须给自己床头放一个小抱枕，不然你根本睡不踏实。”

“你呢，会悄悄跟在我后面，你想得只是‘别丢下我’，你放心，马哥不会丢下你的。”

……

车速渐渐慢下来，马浩宁并不想解开安全带，安全带压住了他的心跳。

当马浩宁再转过头时，眼睛就直直地撞上了高斯的眼眸。

“屮，你不是睡着了吗？”

马浩宁能明显感觉到，心跳更快了。

“你还真是傻，我就没睡着。”

高斯的语气很轻，他说，他的人生像是一个已经通关的副本，学业，工作，都挺好的，但唯独感情这个事，他一直在等一个人，一个能让他永远信任的人。

高斯眼底分明还有泪，嘴角却是止不住地上扬。他也坦白了他对马浩宁有想法不是一天两天，马浩宁刚刚吻上来的时候，高斯只增不减的心跳就已经让他确定了，他就是自己一直在等的那个人，现在，总算等到了。

马浩宁握着高斯的手，他的手上有些抽烟时候留下的疤痕，他知道，高斯不会抽烟。马浩宁摩挲着那块茧，心有些抽痛。

“别抽烟了，烟不是好东西。”

“以后不会了。”

“你如果有烦心事，告诉我，我们一起顶过去，一定能行。”

高斯点点头。

马浩宁把高斯的手放在自己胸口，他想让高斯感受到那颗心脏，那颗为他而跳的心脏。

“高斯，我这里，早就被填满了。被你，被我们的回忆，被我对你的爱，填满了。”

或许在别人看来，高斯是一个闪闪发光的成功人士，学历高，好工作，还拿着不菲的工资，但是真正能看到他背后那些伤疤的，又有几个人？

马浩宁愿意了解高斯的一切，不管过去，还是将来，马浩宁都愿意去了解，也愿意去包容他的一切，他的所有怪癖，他的所有小脾气。

成年人怎么可能有乌托邦啊？但是高斯可以有啊，而且也一定有。

马浩宁最是懂他的一个，没有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