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莱克索恩角的灯塔高高矗立在一片锯齿般嶙峋的岩石上,它灰暗、普通,在咸涩的海风侵蚀下看起来苍老而古旧,宛如一座缄默的墓碑。大海似乎永远不会厌倦于用它暴烈的潮水攻击它。波塞冬烈性的信使们冲向它的底部,溅出灰白的浮沫,像暴风雨来临前的积雨云。
在暴风雨的天气里,刺骨的风就在窗户的铁格栅中穿梭、尖叫着,仿佛要求挤入这狭小而敝塞的空间。
二十余年来,自她出生起,克莱尔•弗伦一直居住于此。她身躯瘦弱,面色苍白,仿佛一不小心就会被吹散在海风里,在礁石上跌个粉碎。她习惯了每天晚上将机械的缆绳缠紧,锁紧吱呀作响的门窗,再擦亮灯塔的灯,直到它如同第二轮月亮一样闪闪发亮。她习惯了让自己纤柔的双手被盐分和绳子变得粗糙,眼睛也已经学会了如同看书般读懂大海。
在她独自久居的日子里,给予她陪伴的只有一只叫玛尼的虎斑猫和那些挥之不去的往昔幽魂。最让她难以释怀的鬼魂是她哥哥托马斯的鬼魂,三年前,他离世于一场风暴。那个昏暗的夜里,风暴像镮刀一样撕裂了海岸。克莱尔寻找了他好几天,她的声音嘶哑而干涩,在冰冷的礁石间,灰暗的海平面上,呼喊着他的名字,直到她看见了木船遗留在海岸上的残片——它们像无名的石碑,被斜插在沙滩里。
自那之后,她把自己的所有时间都投入到沉默的工作中,仿佛那灯塔是把她与世界相连的最后的锚。
克莱尔认为在灯塔的工作只会是日复一日的在沉默里完成的职责和久长的安静时,一阵敲门声打断了她的沉寂。
克莱尔拿起茶杯的手有一瞬间的停顿,她轻轻把白瓷杯放在古旧却仍旧被擦的一尘不染的桌面上。深吸一口气,她略微整理了清晨在塔楼上瞭望海面时,被咸涩的海风吹得凌乱的鬓发。她确保自己看起来没有流露一丝脆弱——在托马斯离世之后,长久的独居里,她学会了强迫自己坚强,把所有的泪水都掩藏在伤痕之后。只是泛红的眼睛和紧抿的嘴唇暴露出来她仍旧没有完全准备好与陌生人交谈。
敲门声又响了两声,却没有催促的意思。克莱尔把颤抖的手紧握在门把手上,心脏搏动宛如擂鼓。或许只是迷途而来问路的旅人呢,她默默想,而你熟知这片地方,不是吗?没问题的。
门被她打开,锈蚀的门轴不堪重负地吱呀作响,克莱尔有些不好意思。她咬紧下唇,看向门外。
灰白色的天空依旧吝啬地只给予几缕黯淡的阳光,浪潮席卷空旷的沙滩。在一片灰白默片似的底片里,瞳孔却霎然撞进一片夏季似热烈的光焰。
“下午好,女士。”
来者脸上绽放着灿烂不失礼貌的笑容,皮肤被日光晒出一片雀斑,是健康的小麦色,眼睛灼灼有神,瞳孔里雀跃的光斑像她所钟爱的被夏季阳光撒满的海面。
她提着泛旧的行李箱,上面贴满了印着世界各地的贴纸。衣装有些过时却整洁妥帖。
克莱尔询问了她的来意,这时她感到喉咙一阵干涩。
“抱歉打扰了您的午后。”她的声音带着隐隐的笑意,像流过的金色蜜酒,又夹带了写长途跋涉的疲惫,“我的名字是伊洛恩•索林,我是一名摄影师。我从新奥塔城出发,希望用相机寻找那些…”
克莱尔忘记了她后来的言辞,只知道自己同意了她在空房暂住一周的请求,暗自庆幸她总是把所有房间都收拾得整齐干净,不用流露难堪。她不习惯有人作伴,却感到心脏在胸腔里莫名的激动,像她常看到的那些晴日时在海面上盘旋的海鸥一样,仿若马上就要振翅而起。
克莱尔从来不是一个会让自己感到不安的人,那个晚上,她却辗转难眠,耳朵察觉到隔壁房间传来的那些窸窣和咔哒声,或许是伊洛恩在摆弄她的那些器械与胶卷。
夜里下着小雨,细碎的雨丝无声滑过玻璃,像蛛丝一般蔓延,像她的心绪一样杂乱又潮湿。
她开始回想自己同意伊洛恩时说的话,纠结这么做是否合适。但是我不该出尔反尔,她咬唇。
夜晚放大着那些似乎已经离她而去很久的情绪,它们像浪潮汹涌,拖着她向洋流深处。某种感觉仿佛紧紧攥住了她。圣母啊,她默默嗫嚅着,我该怎么做?她注视着橱柜上静静安置着的的玛利亚像,黑暗中圣母好像没有眼睛。
雨落大了,雨滴拍击着窗户,啪嗒啪嗒的声响没有节奏,扰得人无法安眠。她明天还需要早起去灯塔上,确保没有东西被腐蚀或浸湿。
或许我应该试着走出那个雨夜,困倦里她想,托马斯说过人不应该被徒劳地困在过去里。他不会希望我这样的。
透过门缝渗进的光线熄灭了,伊洛恩熄灯了。
燕鸥在灰白色的天际线上盘旋时,克莱尔已经登上了灯塔的楼梯,进行每日例行的检查。海面空寂,除了风声喧哗以外只有浪潮低语声。没有船只停泊,布莱克索恩这处偏僻的海角只有由船经过时掀起的浪痕,缓缓消失在海水里。
她转动扳手,拧紧了机械上的螺丝,再直起腰,甩了甩手束紧被风吹散的发丝,然后习惯性地,看向海岸的悬崖处。
海边空旷荒峭的岩石处多了一个身影,笔挺地站着,像另一座小小的灯塔,披着柔和的日光,立在黯淡的晨曦里。
伊洛恩?克莱尔一边收拾着手上的东西一边想道,那处海边悬崖常有崩裂的碎石,需要注意安全。
从塔顶下来,走下塔楼的螺旋楼梯,小小的起居室的餐桌上放着一杯还热气腾腾的红茶,压着一张字条。
她轻抿了一口茶。没有加糖,是她习惯的味道。她好像在很早以前就抛弃了向茶里加糖的习惯。再把纸条拿起来细细查看,伊洛恩工整的字迹映入眼帘:
亲爱的克莱尔:我给你也泡了一杯茶。我早上会去那边的悬崖处拍摄清晨的海面。
她不禁有些担忧。一种不知名的,克莱尔自己都未曾觉察的力量,牵系着她想要踏出那久闭的门扉,再穿过海石竹渲染的岩地和沙滩,向远处去,提醒那人切记,小心,更小心些。
吱呀——踩到了什么,克莱尔捡起那被风吹掉的另一张纸签,上面画着一个潦草的滑稽笑脸:
“嘿,放轻松啦克莱尔。我都已牢记——当心脚下,留意碎石,猛禽,还有海里那些狡猾的小家伙。现在,你只需尝尝我泡的茶,享受阳光、音乐,晨报或是别的什么——等我回来,我想把相片作为赠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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