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盼啊盼

盼啊盼,盼啊盼,盼到阿仔长成小大人。

已然是哈岚的初秋,落叶纷纷,铺在地上。

火车的轰鸣声穿过隧道,迎着第一缕曙光向前进。站台的人很多,大包小包地挤在一团,背着行囊的人们上了火车,也许是去一个新地方讨生活,也许是去到他乡开启自己的新的人生。但不可否认的是,每个人都怀揣着希望,像鸟飞往远方的山。

郑北和顾一燃拉着行李箱出了车站,脚步慢了些,后面跟着的两个孩子双手插着兜,脸上心事重重,身上的背包都变得沉甸甸的,拖着两个孩子离家的脚步。

郑北回头看,“走快点儿啊,来,到爹妈身边来。”郑北把两个孩子拉到自己身边,看了看双胞胎脸上的情绪,轻轻笑了笑,“这咋,平时开学也没见你俩这么不乐意啊,这回咋了,学校里有老妖怪啊?”

旁边的顾一燃轻轻怼了他一下,推了推眼镜,看着两个双胞胎。想到自己的两个小孩从跟在自己屁股后面跑的小不点长成了能独当一面的小大人,现在也要离开家里去到远方,开启属于自己的新生活,心里也翻起酸涩,总觉得不是滋味。

他低头,轻轻叹出一口气。

“别愁眉苦脸的,现在就不是当初叽叽喳喳吵着要报警校的时候了?”顾一燃说着,给两个孩子整了整领口。

“报警校的时候光顾着高兴了,根本没想过要离家很远这回事。”顾一寒低着头,踢着路上的小石块,“当时脑子里想的都是以后能成为一名人民警察和你们并肩作战了,但是真到了开学的时候,还挺舍不得的。”

郑北看了看手表,还早,离孩子们的火车进站还有一会儿呢。也行,能再跟两个小崽子待一会儿。

顾一燃拉着两个孩子坐下,看着他们两个轻轻笑了笑,“两只小麻雀变成小哑巴了?别愁眉苦脸的了,去上大学又不是上战场。”

不说还好,一说就又心酸了。

郑小跃撇着嘴,“早知道就不报警校了,离家这么远……”

“说啥呢,你们小哥儿俩不是商量好了吗?毕了业来我这儿干,还说要当最厉害的警察,现在反悔了啊?”郑北分给俩孩子一人一颗口香糖,又从兜里掏出一沓钱,给俩孩子平均分了。“这钱拿着,等到了地方看看自己还缺啥就买,不够爸再给你们打过去。”

火车的鸣笛声总是来得不合时宜,催促着孩子们离开亲人和家乡。

郑北帮俩孩子把行李搬上火车,隔着车窗看着小哥儿俩,又唠叨了几句,挥着手,看火车远去,直到消失在自己的视线。

火车远去,只留下一阵风。

郑北背过身擦了擦眼泪,顾一燃站在他身侧,拍了拍他的背,“孩子哭完了你哭啊?刚才劝孩子的劲儿呢?”

郑北吸了吸鼻子,“没哭,这,风大,呛得眼睛疼。回去吧,送走了。”

他看着火车远去的方向,说不尽是什么情绪,他护着的两个小娃娃总得长大成人,也总要离开家的,就像是被风吹着飘向远方的叶,他们的旅途才刚刚开始。

火车上人群熙熙攘,小哥儿俩看着窗外迅速倒退的风景,心里只觉得空了一块,不踏实。

“哥,”郑小跃蔫蔫地趴在桌子上,“我想家了。”

顾一寒给他塞了颗大白兔,眼睛还是看着窗外的风景。

“刚出来就想家?忘了老郑说什么了?”

“没忘……爸爸说想家了就打电话。”

“你就记得这一句啊,老郑说让咱们两个好好的,既然做了报考警校的决定就别后悔,他等着看咱们俩穿上警服的那天。”顾一寒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别想了,等到了学校我让常征请你吃饭。”

郑小跃愣了一下,眨了眨眼看着哥哥,“你不是说你跟他没联系了嘛!你跟爸爸保证过了!”

“这是……他死皮赖脸缠着我,我嫌他烦就把他加回来了。”顾一寒在弟弟怀疑的眼神中点了点头。

郑小跃剥开糖纸,奶糖的甜在在舌尖化开,他看着窗外,家乡的风景已经不见了。

“哥,你说爸妈现在在干嘛呢?”

“不知道,开车回家了呗,老郑得把家里又收拾一次,咱们俩房间空荡荡的,倒也省事儿了。”

车厢里很安静,离家的人儿心里沉甸甸的,装满了对这片土地的爱,行李装的是无尽的牵挂,窗外的日头也随着车厢跟着他们走,送他们离开这最熟悉,最爱的土地,最终停留在老地方,等着游子归来。

开车回去的郑北打了个喷嚏,把车窗升上来。去的时候还觉得车里有点挤,回来的路上就觉得不仅空,还有点冷了。两个在家里最受宠的小儿子离开家去了远方,怎么可能不挂念。

顾一燃似乎是看穿他的心事,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拿出两个小挂件——是当时去商场时候买的,说一猫一兔,像两个小孩。

顾一燃把挂件挂到车上,路很长,开着车,两个小东西也跟着晃。

郑北看了一眼,又清了清嗓子,“还挺会挑的,要不说咱们家顾儿眼光好呢。”

顾一燃没应,叹了口气,心似乎随着火车走远了。

“你说这俩小东西,从小到大连个夏令营都没单独去过,这一杆子给支到那么老远的地方,能行吗?”

“怎么不行?”顾一燃回神,把副驾驶的座椅往后调了调,“你自己年轻时候不也是自己偷溜出去学着怎么当警察?整天都不着家。你儿子还能比你当年差?”

郑北噎了一下,嘴硬道:“那能一样吗?我那是——”

“那是什么?”顾一燃偏过头看他,眼镜片后面的目光带着点笑意,“是要提前历练历练?”

郑北不吭声了,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两只小挂件随着车子的颠簸轻轻晃荡。

“……也是。”他忽然低声说,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翻上来的,带着点沙,“那会儿光想着出去闯,抓坏蛋了,哪想那么多。现在轮到我自己了,才——”

他没把话说完,只是又吸了一下鼻子,装模作样地清了清嗓子。

顾一燃没接话,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让风吹进来。

初秋的风已经带了点凉意,裹着路边的草木气息涌进车里,把那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吹散了些。

车子驶上高速,两旁的树也沉默着。

郑北的声音又冒出来,比刚才轻了许多,像是自言自语:“俩小崽子这会儿应该想家了,一寒还好,小跃太黏人,打小就是。”

顾一燃睁开眼,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风景,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想吧。想了才会长大。总要经历的。”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郑北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郑北侧头看了他一眼,他镜片后面的那双眼睛里又多了几分牵挂。

郑北空出一只手,伸过去,交叠在顾一燃有些凉的手上。

顾一燃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没挣开。

两个人就这么握了一路,谁也没再说话。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傍晚了。郑北推开家门,屋子里安安静静的,缺了些什么呢,郑北看着客厅呆愣了一下,缺了两个小孩子。

玄关处还摆着两双拖鞋,一大一小——不对,是两双一样大的。那俩孩子的脚早就跟郑北一般大了,只是他这个当爹的总觉得他们还是小孩,拖鞋买了大一号,说“脚还能再长长呢”。

顾一燃换好鞋走进屋,脚步顿了一下。两个孩子的房间门都开着,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书桌上什么都没有,像两间从未住过人的客房。

只有墙上还贴着几张旧海报——是郑小跃以前喜欢的乐队,顾一寒贴的一张刑侦学知识图谱——提醒着这里曾经住过两个闹腾的少年。

郑北站在中间,左手边是顾一寒的房间,右手边是郑小跃的房间,像个迷了路的人,不知道该往哪边看。

“……饿不饿?”

他忽然问,声音在空荡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响。

“还行。”

“我给你煮碗面吧。”

顾一燃点点头。

两个人进了厨房,一个打下手一个掌勺。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面条下进去,散开,像是一朵白色的花。

郑北煮着面,忽然说:“等他们第一个周末,咱俩开车去看看?”

“开车要十四个小时。”

“那就开十四个小时。”

“你周末就两天。”

“那就请一天假。”

顾一燃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再说吧。刚送过去就追过去,像什么样子。”

郑北“嗯”了一声,没再坚持。

但他知道,顾一燃说的“再说吧”,翻译过来就是“好”。

面煮好了,两个人面对面坐在餐桌前。这张餐桌是四年前换的,因为原来那张太小,两个孩子长个儿了,腿伸不开。郑北当时说换个大点的,以后一家子吃饭宽敞。

现在确实宽敞了。宽敞得有点过分。

手机响了。

是微信视频的铃声,那铃声明明是系统默认的,但郑北耳朵一动,筷子直接扔了,手忙脚乱地去够手机。

“是不是他俩?”

屏幕上跳出来两个字:寒寒。

郑北接起来的时候差点按错键,视频接通的一瞬间,画面晃了几下,然后出现了一张脸——不是顾一寒,是郑小跃,眼眶红红的,但咧着嘴在笑。

“爸爸妈妈!”

“哎!”郑北应得飞快,声音都高了八度,旁边的顾一燃也放下了筷子,不动声色地往郑北那边凑了凑。

“到了?”顾一燃问。

“到了到了!宿舍可大了,就是床板有点硬,哥说让我把咱家带来的褥子铺上,但是我忘带了……”

“你忘带了?”画面外传来顾一寒的声音,带着点无语,“我跟你说了三遍,你还是忘了。”

“那你怎么不帮我拿!”

“你自己的东西我凭什么帮你拿——”

“行了行了,”郑北赶紧打圆场,笑得眼睛都弯了,“没带就没带,自己出去买一个,钱够不够?”

“够!你给那么多,我都能买俩褥子了。”

“那就买俩,一个铺一个盖。”

“爸,褥子是用来铺的,盖被子。”顾一寒的声音又飘过来了。

“我知道!我就是——你别老拆你老子的台。”

画面里两个脑袋挤在一起,像两只挤在窝里的小动物。背景是白色的宿舍墙壁,隐约能看到上铺的栏杆和一角蓝条纹的床单。

顾一燃看着屏幕里那两张脸,终于有了笑模样。

“吃饭了没有?”他问。

“吃了!食堂的饭还挺好吃的,我吃了两碗。”郑小跃说。

“三碗。”顾一寒纠正他。

“……行,三碗。”郑小跃瞪了哥哥一眼,“我饿了嘛。”

“饿了好,多吃点,”郑北说,“别省钱啊,该吃吃该喝喝,别——”

“别舍不得花钱,别跟同学闹矛盾,晚上早点睡,别熬夜打游戏。”顾一寒一口气接上来,“老郑,你每次都说这几句,我都会背了。”

郑北被噎了一下,顾一燃在旁边笑出了声。

“长能耐了啊,嫌我烦了是吧?”郑北嘴上这么说,但眼睛一刻都没离开屏幕。

“不烦,”郑小跃忽然认真起来,声音软下去,“就是……有点想你们了。”

这句话一出来,两边都安静了。

郑北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了一下,旁边的顾一燃低下头推了推眼镜,手指在镜腿上多停留了两秒——那是他在忍眼泪时的小动作,郑北当然看得出来。

“有啥可想的,”最后还是郑北先开口,嗓子哑得像含了把沙子,“刚走就想,以后四年怎么过?”

“那你还不是在车站哭了。”郑小跃小声嘀咕。

“谁哭了?风大,呛的。”

视频那头传来两个孩子的笑声,脆生生的,像是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那股子热气。

“行了,”顾一寒说,“我们去洗漱了,明天一早还要集合。爸妈,你们早点睡。”

“哎,好,”郑北点头,“那——”

“等一下!”郑小跃又挤过来,脸凑得特别近,大鼻孔怼在屏幕上,“爸爸妈妈,我有个事儿忘了说。”

“什么事?”

“我——算了不说了,下次再说!”

“你这孩子——”

视频挂了。

郑北盯着屏幕上“通话已结束”几个字看了好一会儿,才把手机放下。

面已经坨了。

郑北用筷子戳了戳那坨面,忽然笑了一声:“这小兔崽子,说话说一半。”

顾一燃端起碗,喝了一口面汤,没说话,但嘴角翘着。

窗外的天彻底暗下来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把餐桌上的两个碗照得暖洋洋的。

那只小猫和小兔的挂件还挂在车里,此刻安安静静地悬着,车已经熄了火,但它们还在微微地、不易察觉地晃着,像是有人刚刚拨弄过一样。

而这间忽然变大的屋子里,两个大人面对面坐着,吃着一碗坨了的面,谁也不觉得难吃。

路很长。

但挂件会一直晃,电话会一直响,家会一直在这里。

等着两只飞远了的鸟,随时落下来。

盼着吧。只要家里有人,就有盼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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